董承不願意妥協,宋穹也隻能放棄,有些喪氣地離開曲軸廠,沿著廠區大道,走到西廠區在建設路上的東出口。 出口處的電動門已經合攏,隻留下旁邊一道小門,看門的老員工劉建國坐在門房裡,搖頭晃腦地聽著收音機。
劉建國看到宋穹,站在門衛室裡向他招招手:“小宋,走了啊,進來坐一會兒。”
劉建國今年五十歲,是新中國成立那一年出生的,原來是曲軸廠一名車工,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失去右手三根手指,才被安排看守大門。
宋穹停下腳步,掏出董承的南都煙,遞了一根過去:“嗯,劉師傅今天值班啊!”
“吆,這是董廠長的紅南都,我每天都能抽到一兩根,今天這是第四根了。”劉建國接過煙,看了一眼上面的商標,頓時笑呵呵地說道。
劉建國和董承的歲數差不多,曾經和董承在一個車間工作,雖然早早退下來,相互之間卻也很熟悉。
宋穹笑了笑,剛要告辭離開,劉建國卻拉住他,壓低聲音問道:“聽說,你剛剛在車間裡打了安監局的人?”
“打得好,什麽玩意兒,平常沒少來打秋風,廠裡出事了,他們不去找真正的事主王麻子,卻要為難董廠長,真不是個東西。”
還沒有等宋穹說什麽,劉建國已經怒不可遏地罵起來。
“對了,我還聽說,市裡要趁機拿掉董廠長,好將廠子賣給南邊來的私人老板?”
宋穹沒想到消息傳得這麽快,他還沒有離開曲軸廠,劉建國這邊就已經聽說廠裡發生的事情。
門房這裡人來人往,有什麽消息傳得特別快,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
現在是深夜,消息傳播的范圍還很有限,等到明天,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他說的那些話,一定會很快傳開,大家也會更關注調查組的工作,看他們是不是真的要借機打擊異己,推行改製。
改製牽涉每個人的切身利益,也最容易引發群體性事件,市裡就不得不考慮處理董承的影響。
這或許還不能夠讓市裡改變計劃,但也是在董承這一邊,放上一枚重重的籌碼。
想到這裡,宋穹頓時有了主意。
他從兜裡掏出打火機,給劉建國點上煙,自己也點了一根,站在門口說道:“外面是這麽說,也不知道真假。”
“不過,我爸反對市裡賣掉新豐廠,確實惹惱了市裡的領導,我勸我爸不要跟上面頂著乾,我爸說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兩千多工人兄弟失去工作,不能眼睜睜看著那些為新豐廠流過血、流過汗的人,沒有錢養老、看病……”
“就是嘛,我看市裡的某些人肯定收了南邊小老板的錢,竟然不顧這麽多工人的死活。新豐廠搞得好好的,為什麽要賣給私人?這到底還是不是社會主義國家?”
幾乎不用宋穹攛掇,劉建國表現得比他還要激動:“新豐廠這幾年確實沒有以前好了,但那也是因為趙季風、王麻子等人在胡搞,要我看,隻要將這些人清除出去,讓董廠長來當家,廠子就能搞得很好。”
劉建國這種上了年紀、崗位又很普通的工人,根本就不怕趙季風、王麻子這些廠領導,反正每個月就是那麽多錢,不能更好,也不會更差,他們最擔心的就是工廠改製,享受不到現在這種便利。
而那些真正有能力、還有上進心的職工,在現行體制下,得到的也不會多很多,廠裡提供的向上通道有限,有的人就不得不另覓出路,
或者被待遇更好的公司挖走,新豐廠每年流失的技術骨乾都不在少數。 這也是大浪淘沙,沙子不斷沉澱在廠裡,金子卻流失到外面。
新豐廠這幾年逐漸走下坡路,其中固然有趙季風、王麻子不作為,甚至亂作為的原因,但是體制本身的問題也不容小視。
這幾年,國有企業陷入全面困境,去年履任的新一屆政府提出國企改革三年攻堅計劃,今年是第二年,國企改革如火如荼,其中最主要的一種方式就是“抓大放小”,有的市縣甚至已經沒有國有企業。
如果從十幾年後回頭看這段時間的國企改革,可以簡單總結為兩個字――退出。
抓大放小,是政府從所有者的位置上退出;建立現代企業制度,是從管理者的位置上退出;另外還包括退出職工的企業保障;企業退出社會服務;從競爭性行業退出等等。
實事求是地講,“退出”確實解決了大問題。
九十年代中後期,國內經濟陷入長時間的“通縮”,企業虧損、產品積壓、職工下崗,各種亂象叢生,人們對未來的前景充滿悲觀。
進入新世紀以後,宏觀經濟卻再次出現井噴式的高速增長,經濟總量從世界的第七位,一路攀升,直追美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
暫且不說發展中出現的種種問題,就經濟實力與活力而言,都要比現在強大太多,如果沒有這幾年對國有企業進行的改革,很難想象會有這樣的結果。
宋穹並不反對改革,但他希望看到更多的公平、公正,而不是簡單的“一退了之”。
具體到新豐廠,也不是不可以轉讓,但是轉讓的價格和方式、受讓的對象都必須要慎重考慮。而不是像市裡某些人想的那樣,將廠子近乎於白送出去。
說到底,在國企改製的過程中,也出現了很多亂象,這是一場財富分配的饕餮盛宴。他雖然明知道這一點,卻也沒有什麽好辦法,除非他手中握有相應的權力,才能夠做一些事情。
想到這裡,宋穹的眼睛陡然一亮:自己掌握著重生的優勢,能不能表現得突出一些,早日為官一方呢?
旋即,他又搖了搖頭,經歷過富二代、官二代滿天飛的時代,他太知道一個沒有背景的絲,想要在官場上出人頭地,是多麽的困難。
尤其是他還想堅持一點什麽的話,那就更難了。
他不確信自己可以做到,重生的優勢,在官場上的作用,似乎並沒有那麽大。
“宋穹!”
宋穹正在想著,突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轉頭一看,原來是張曉剛如約而至,正站在路邊向他招手。
宋穹和劉建國打了個招呼,轉身快步走向張曉剛。
走到近前,才發現張曉剛身後還有一個人。
她戴著鴨舌帽,低著頭,似乎怕被人認出來,露出的側臉豐腴圓潤,在昏黃的路燈下,彷佛凝脂煉乳。
她微微轉過身,宋穹才認出是張曉剛的姐姐張燕。
宋穹讓張曉剛從他姐姐張燕那裡借到檔案室的鑰匙,沒想到張燕也會來。
張燕比宋穹大三歲,兩年前嫁給原新豐市市委宣傳部副部長薛奇峰的兒子薛凱,不到半年,薛凱在夜總會和人發生衝突,被人打斷脊髓骨, 成了植物人,還牽扯出薛奇峰貪汙受賄案,薛奇峰倒台後,張廣全在廠裡被排擠,很快邊緣化。
張燕這一年多算是一直一個人寡居,反倒是將原本玲瓏凹凸的身子養得更加豐腴成熟,臉蛋飽滿,珠圓玉潤,肌膚雪白滑膩,就像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樣,讓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她也穿著新豐廠灰色的夏季工作服,但是飽滿的臀部還是繃得緊緊的,幾乎不起一絲褶皺。寬松的上衣遮住了腰身,胸前依然被撐起兩座高聳的峰巒,甚至擠出渾圓的邊緣,似乎隨時都可能裂帛而出。
“燕姐,你怎麽來了?”
宋穹有些意外地問道。
張燕抬起頭,對他笑了笑,目光有些閃爍:“我怕你們找不到――”
宋穹不覺得在總廠辦公室被閑置的張燕會對檔案室的工作很上心,要從一大堆材料中找到他想要的,張燕未必能夠起到多大的作用。
他也覺得很奇怪,張燕的性子在張家是一個另類,有些柔弱,可以說是逆來順受,薛凱的事情過去很多年,也沒有說要離婚。
按理說,他們偷進檔案室,張燕不反對就已經很難得,她還要跟過來,不合常理。
但是人已經來了,宋穹也不好再說什麽,這時候也不方便多問。
宋穹看向張曉剛,他攤開雙手,輕輕搖了搖頭。
“那就一起去吧!”
宋穹無奈地笑了笑,三個人穿過馬路,走向東廠區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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