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注定很多人無法入眠。　　新豐市安監局三樓的局長辦公室，安監局一把手周耀宗笑眯眯地坐在辦公桌後面的老板椅上，他的對面赫然坐著新豐廠廠長、上市公司新豐柴油機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趙季風。

　　“七一八”事故影響巨大，市裡非常重視，市委一把手親自拍板，責令安監局牽頭，聯合紀委、工業局、公安局等部門，組成聯合調查組，準備第二天進駐新豐廠，展開調查。

　　調查組由安監局局長周耀宗擔任組長。

　　市委一把手親自召見，對周耀宗面授機宜，而作為嫡系親信，周耀宗也很快弄明白領導的真正意思，回來後，立刻派出劉嚴冬，讓他盯住董承，搜集對董承不利的證據。

　　隨後，他又將趙季風叫到安監局，對他進行了一番疾言厲色的恐嚇，直到他許諾下諸多好處――

　　“趙總，你也知道，這次事情的影響太大，太惡劣，不處理幾個重要人物，這是不可能的，對新豐廠，也肯定要有大的整頓動作，不然，對上面下面都不好交代。”周耀宗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如果是平常，作為新豐市最大工業企業的一把手，趙季風未必會將一般的市局局長放在眼裡。

　　但是這一次的事情太大，弄不好他就要被牽連，丟掉屁股底下的位置，為此他在第一時間想找市裡的領導匯報工作，卻被拒絕，又在緊急會議上被市委一把手罵了個狗血噴頭，讓他愈加感到朝不保夕。

　　而作為調查組的組長，周耀宗可謂掌握著生殺大權，由不得他不小心。

　　趙季風滿頭大汗，眼裡都是驚恐的目光，緊緊盯著周耀宗敲擊桌面的手指。

　　誰都知道，安監局“周扒皮”敲桌子就是“敲竹杠”，敲桌子的節奏、力度、數量，大體代表他想要的好處是多少。

　　“周局長，我知道、我都知道，隻要周局長能夠幫我度過這一關，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周局長您的恩德……”

　　趙季風誠惶誠恐地說道。

　　看到火候差不多，周耀宗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嗯，你心裡要有數。”

　　周耀宗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抿著，等趙季風表足決心，才不緊不慢地說道:“這件事，肯定要有人承擔責任，這也是好事，有些人的存在，已經影響到新豐廠的發展，將這種人清除出去，新豐廠才有未來。”

　　“是是是，周局說得很對。”趙季風頭上又開始冒汗，要說將誰清理出去，會對新豐廠有利，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還不是他和王麻子之流?

　　他以為周耀宗還不滿意，還想敲竹杠，但是看到那雙手端著茶杯，沒有繼續敲桌子，頓時有些迷糊。

　　周耀宗看了趙季風一眼，接著說道:“這一次的事情，也暴露出新豐廠管理上存在的一些問題，非常嚴重，已經到了必須要改變的時候。”

　　周耀宗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趙季風心頭猛然一跳，大汗淋漓，這一下敲得夠重，沒想到周耀宗卻將手一揮，沒有去敲桌子。

　　“中央提出國企改革三年攻堅，市裡面也提出，對那些管理不善、跟不上市場形勢的國有企業，要堅決改、趁早改、改徹底，你們新豐廠也一再表態，要當市裡企業的表率，現在看來，光喊口號是不行的，還要有行動。”

　　“繼續固守以前的那一套，不思進取，是要出大問題的。”

　　周耀宗猛拍桌面，義正言辭地大聲說道。

　　趙季風心頭一松，

隻要不是用手指敲打桌面，“周扒皮”桌子拍得越凶，說明事情的轉機越大。　　他連忙表態“是是是，我們不能固守以前的那些東西，應該堅決改，廠裡早就有這方面的共識，隻是有些刺頭……”

　　說到這裡，趙季風猛然意識到什麽，驚訝地張大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周耀宗。

　　周耀宗輕輕咳了一聲，沉吟著道:“嗯，你們既然有這個共識，就應該早點行動，說不定就沒有這次的事情了。”

　　“至於那些刺頭――”

　　“我聽說，有個叫董承的副廠長，一直阻撓改製，態度很激烈?這個人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要阻撓廠子的發展，是不是想從中撈好處?這一次的事故，是不是和他有關?”

　　趙季風心念急轉，周耀宗的意思已經很明白，那就是要借這次機會，為新豐廠的改製清除障礙，讓最大的刺頭董承承擔這一次安全事故的責任。

　　他還明白，這應該是市裡的意思，否則，周耀宗不會跟他說這些，安監局也管不到新豐廠改製的事情。

　　想到這裡，趙季風長出一口氣，看來市裡並沒有要拋棄他的意思，甚至還要通過他繼續掌握新豐廠，推動新豐廠的改製工作。

　　“對對對，是應該馬上行動。”

　　趙季風馬上表態:“我們要借這一次事故，深刻反省，大力整頓，排除那些阻礙改製的因素，特別是那些刺頭，要堅決剔除。”

　　周耀宗滿意地點了點頭，處在他們這樣的位置上，有些話不能夠明著說，市委領導對他是這樣，他對趙季風也是這樣，全靠個人領悟。

　　隻有悟性好的人，才能夠得到領導的賞識與重用。

　　“至於董承――”

　　說到這裡，趙季風有些犯難:“董承在廠裡分管生產，浴室歸生活服務部管，嚴格來說，生活服務部現在已經是獨立的公司，與新豐廠沒有關系，與董承更沒有關系。”

　　趙季風絞盡腦汁，苦思冥想。

　　他並不是要為董承開脫，將責任推到董承頭上，他才能夠自保，就是沒有這回事，他也早就想將董承踢開。

　　隻是，這件事跟董承真的沒有什麽關系，嚴格來說，在上市改製的時候，生活服務部已經改製成為生活服務公司，和上市公司新豐股份沒有直接關系，一樣都是新豐集團的子公司。

　　董承只在新豐股份擔任分管生產的副總經理，雖然說新豐集團和新豐股份基本是一套班子、兩塊牌子，但是董承在公司受到排擠，也隻有他沒有在新豐集團兼任領導職務。

　　現在看來，這卻讓他們往董承頭上栽贓變得更加困難。

　　“放屁！”

　　周耀宗惱火地瞪了趙季風一眼:“誰不知道生活服務公司還是新豐廠的?就算浴室不歸董承管，浴室不還在廠區裡面?浴室的房子不還是新豐廠的?”

　　“可是――”

　　趙季風剛要搖頭，猛然想到什麽，不禁拍手大笑:“有了！”

　　“我想起來了，當初，為了好做帳，這一套浴室水箱是以生產設備，由新豐股份購進的，作為生產負責人，董承也簽了字的――”

　　“現在這套設備使用沒多久，就發生爆炸，當初采購這套設備的人，當然要承擔責任。”

　　趙季風忍不住喜笑顏開，這都不要他想辦法栽贓，理由是現成的，也很有說服力。

　　“噢，有董承的簽字?”

　　周耀宗也大感興趣，仔細問了一些細節，終於徹底放心，對調查組下去以後的工作計劃，也基本有數。

　　“好，對於相關責任人，一定要嚴肅處理。”

　　趙季風心裡大快，又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周局，那份材料上的簽名，還有好幾個人。”

　　“哦?上面還有誰?”

　　周耀宗很感興趣地問道，那可都是他要“做工作”的對象，看到趙季風很緊張，他又說道:“不過你放心，主席不是說過嘛，要抓主要矛盾。”

　　趙季風和周耀宗對視一眼，忍不住一齊哈哈大笑。

　　這時候，周耀宗那一台最新款的摩托羅拉手機突然“滴滴滴”狂叫起來，周耀宗接通電話，剛說了兩句，突然發瘋地大叫:“劉嚴冬，你說什麽?你給我再說一遍。”

　　“老板，不好了，你要陷害董承的事情，不知道怎麽就傳開了，董承的兒子剛剛跑到廠裡來，大鬧了一場……”

　　劉嚴冬重新說了一遍，周耀宗聽得火冒三丈，兩邊太陽穴嘭嘭直跳，一股寒氣沿著脊髓，直衝大腦。

　　“劉嚴冬，你胡說八道，我什麽時候說要陷害董承?我為什麽要陷害董承?”周耀宗對著電話怒吼，恨不得撕了電話那頭的劉嚴冬。

　　劉嚴冬幾乎快哭了:“老板，我該死，是我說錯了。”

　　“不過，這些話都不是我說的，是董承的兒子，突然跑到廠裡，說是王麻子說的，還說外面都傳開了，市裡為了推動改製，要將這次事故的責任推到董承身上，還要借機對新豐廠進行改製……”

　　周耀宗如墮寒窟，外面都傳開了?這怎麽可能?

　　他相信劉嚴冬不會欺騙自己，更不會出賣他，但是他想不通，消息怎麽就傳開了。

　　他在得到市委領導指示後，一分鍾都沒有耽擱，就將劉嚴冬派出去，然後叫來趙季風。除了劉嚴冬和趙季風，他也沒有向任何人說過這件事情。

　　消息一旦傳開，他再要按照計劃行事，就會非常被動。

　　更可怕的是，市委領導因此對他產生懷疑，那麽他的官路也就到此為止了。

　　周耀宗害怕得渾身發顫，猛地尖聲叫道:“你說什麽，你說這個消息是王麻子說出去的?”

　　周耀宗恍然大悟，消息不是他，也不是劉嚴冬，那肯定是其他人傳出去的。

　　“七一八”事故真正的責任人就是新豐廠分管後勤的副廠長王麻，今天晚上，他一定像條狗一樣，到處跑門路，從市委領導那裡得到一些消息，也很正常。

　　他得意忘形之際，將消息說出去……

　　“王麻子，你這個混蛋！”

　　周耀宗猛地將手機摔到地上，發瘋似地拍著桌面:“王麻子！王麻子！王麻子！”

　　“你該死！該死！該死――”

　　趙季風目瞪口呆，膽顫心驚，過了一會兒，才驚醒過來，急忙上前拉住周耀宗:“周局長，王麻子怎麽了?到底怎麽了?”

　　“全完了！”

　　周耀宗捂著臉，仰天長歎:“該死的王麻子，將我們的計劃都說出去了，你說，我們要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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