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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浮沉》第5章 我給你講個故事
  第二天早上,滕南風剛剛打開店門,看見門口坐著幾個熟悉的身影。工廠那幾個人看見滕南風,就走了上來,他們把昨天晚上工廠發生的事情跟滕南風說了一遍,滕南風聽完後勸他們不要著急,讓他們先回工廠,後面的事情他想辦法。滕南風跟王燕交代了一下說他要出去,然後就開著車去了石岩派出所,他找到了昨天晚上值班的警察,了解了事情的經過和現在滕北他們的現狀,聽到滕北和林庭都沒有受傷,這才松了口氣。

  值班警察告訴滕南風現在滕北和林庭關押的地方,他很快通過一些關系讓人給他們捎了點吃的。那時候關在小黑屋是不能探視的,滕南風也沒有辦法當進去看望他們,他讓捎東西進去的人告訴滕北,他會盡快想辦法把他們撈出來的,讓他們不要著急,等他的消息。接著滕南風去了一趟滕北的家,他跟騰北母親說滕北臨時有事要出差幾天,家裡有什麽事情隨時給他電話。

  林庭早上是被冷醒的,他艱難的挪動了一下身子,身上神經傳來的陣陣疼痛讓他不得不接受了這個事實。他開始想那幾個小夥伴了,不知道他們今天吃早餐了沒有?晚上他們肯定又是吃桂林米粉了吧?不知道自己如果這幾天沒回去,他們會不會著急?他們會不會出去尋找自己?林庭想了很多很多,這快兩年的合租,他們的友情就像那鋼鐵牆一樣牢靠,不管誰發生點什麽事情,大家都會坐下來商量解決辦法。

  滕北看見林庭醒了,關心的問道:“怎樣,身上痛嗎?”

  林庭堅強的笑了一下,說:“還行,都是皮外傷,過幾天就好了。”

  滕北不放心,讓林庭脫下了衣服,當他看到林庭背上青一片紫一片的時候,他猙獰著臉怒視著旁邊小黑屋那些人,他恨不得現在就衝過這木格欄把他們狠狠的揍一頓。他用手摸了一下林庭後背紅得發紫的地方,林庭本能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很痛吧?”滕北問道。“有點。”林庭答道。

  林庭把衣服穿起來,轉臉看向旁邊的小黑屋,他這時才注意到他們那邊是六個人關在一起的,其中有幾個頭上包著白紗布,手上掛著繃帶,林庭看著他們那狼狽的樣子,心裡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心裡一直擔心著昨晚工廠那幫山東漢子們的情況,不知道他們現在是在工廠裡,還是被關在別處了?還有這幾天香港代理公司那邊是有幾個貨櫃要裝貨的,他和滕北現在都被關在這裡,不知道工廠那邊現在的情況會怎樣?

  小黑屋的日子,林庭根本就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林庭有時候昏昏迷迷地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什麽時間,自從進來這裡開始,不管白天還是黑夜,他能看到的光線就是頭頂上那盞燈泡發出的昏暗燈光!現在給他們送飯的人也進不來了,他們只能讓門口的協警把吃的放在小黑屋的門口。

  林庭有時候半夜被身上的傷疼醒,有時被噩夢驚醒,有時被日夜溫差帶來的寒冷凍醒。他已經不再關注現在是什麽時間了,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現在對於他來說好像暫時的失去了意義。他現在心裡想著最多的是他和滕北都不在工廠,香港代理公司裝櫃的事情是怎麽處理的?陳嵐能夠處理嗎?他們在這裡被關幾天了?什麽時候能夠出去啊?

  陳凡和蕭宏坐在沙發上,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了,他們沒有睡覺,他們也在等林庭今晚會不會回來,他們晚上已經在滕北公司的樓下走了好幾圈了,可是燈一直是熄滅的。

凌晨一點,大門傳來了鑰匙的開門聲,陳凡和蕭宏聽到聲音就朝大門衝過去。韓峰開門的一瞬間看到了陳凡和蕭宏站在門口,嚇了他一跳。  韓峰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客廳,重重的坐在沙發上,看著陳凡他們倆,好奇的問:“怎了?想嚇唬我?”陳凡白了一眼韓峰,有點著急地說“我們以為是林庭回來了,他已經兩個晚上都沒回來了,我打他公司電話沒人接,去他公司門是關著的,晚上去公司的燈是關著的,你說林庭是不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蕭宏接著說:“是啊,按照林庭的性子,出門的話肯定給我們留紙條的,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人影都沒見,我現在挺擔心他可能出事了,怎麽辦?”

  韓峰坐在他們身邊,他看著陳凡和蕭宏想了一下,問道:“你們是說林庭兩個晚上都沒有回來了?你們怎麽不早跟我說啊?你們趕緊給我說說具體情況,這樣我們才能判斷他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從何說起。林庭沒有手機,他們平時QQ聊天也是用電腦上的,白天打他公司電話沒人接,他公司裡面也沒人,你說一個大活人,怎麽說丟就丟了呢?

  凌晨兩點多,林庭還是沒有回來,陳凡他們隻好回去睡覺了。

  林庭醒來的時候,滕北正摟著他,林庭發現滕北把他的外套披在自己庭身上。

  滕北看見林庭醒過來了,擔心的問道:“小林,是不是很冷?你剛剛在發抖。”

  林庭確實感覺很冷,他在低燒,手腳冰冷,身體上的疼痛不斷折磨著他,他全身都在顫抖,他艱難的睜開眼睛看著滕北,用沙啞的嗓音說道:“滕老板,不知道我們什麽時候能夠出去?還有很多貨等著裝櫃的,我有點擔心工廠現在的情況。”

  滕北緊緊的抱著林庭,他感覺到林庭在發抖:“嗯,不要想太多,工廠那邊有陳嵐在,裝櫃的事情她應該能處理的。還有,滕南風會想辦法撈我們出去的,我估計也就這兩天的事情了。”

  林庭看著滕北的臉,他忽然發現滕北一下蒼老了很多,整個人的精神狀態也很差,這跟剛剛認識他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那時候他意氣風發,遇到任何事情任何困難都充滿信心能克服。然而現在的滕北,憔悴,失落,雙目無神,完全是對未來充滿了失望,那落寞的眼神,讓林庭看著很心疼。林庭掙扎著坐了起來,他看著滕北說道:“滕大哥,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滕北點點頭說:“好啊!”

  林庭喘了口氣,然後開始講起來:廣西農村有一個小夥子,他家裡兄弟姐妹很多,他是家裡最小的兒子,他還有個妹妹。那一年他和他的妹妹都考上了大學。在那個年代,家裡一下子出了兩個大學生,這在村裡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可是這個小夥子家很窮,他們家交不起學費。大哥二哥都分家了,大姐嫁人了,三哥當兵了,父母老了,又是種田的,沒有什麽收入,但這學費一個學期都好幾千,兩兄妹的學費一年加起來就是上萬了,再加上夥食費,父母根本就拿不出來啊!

  那年暑假,那個小夥子和妹妹好努力的乾農活,他們想表現好一點,他們希望這樣可以從大哥和二哥那裡借點錢交學費。但是讓他們失望了,無論他們再怎麽努力表現,最終也沒能贏得大哥的憐憫。只有二哥把家裡的那頭豬賣了換了400塊錢,這也是他們僅有的錢了。而大哥為了不借錢給他們,在地裡乾農活的時候故意跟小夥子吵翻了,母親哭著指責老大沒有良心,大哥指著母親說要不是他當年照顧她,那年母親做闌尾炎手術的時候就該死了。當時那小夥子啊,他和妹妹抱著母親三個人就在地裡哭.......

  林庭說著說著淚流滿面,他又接著道:小夥子他就賭氣,說以後自己家的田地不需要他大哥來幫忙耕地。他自己牽著家裡的老黃牛,扛著大鐵犁去田裡,可是他什麽都乾不了,他那單薄的身體都扶不穩那把鐵犁,他就抱著那頭老黃牛在田裡哭......

  滕北靜靜的聽著,他用袖子幫林庭擦掉不斷流下的淚水,他好像看到了那個小夥子一路走過來的生活軌跡,他感受著那個小夥子當時所有的感受,他的眼眶紅了......

  林庭接著說:那年眼看馬上就要開學了,小夥子和妹妹都很害怕,他們害怕要做出什麽選擇,但是父母還是把第一年的學費湊夠。後來母親告訴小夥子,父親把那塊宅基地以4600元價格賣給大哥,另外從姐夫那裡借了一部分錢,大姐也願意承擔小夥子每個月150元的夥食費,就這樣暫時解決了他們第一個學期的費用!

  小夥子終於上學了,那幾年因為家裡窮,他每個月的夥食費只有150元,他要每天規劃著每一分錢應該花在什麽地方,牙膏牙刷香皂洗衣粉,還有一日三餐,每天只能花4塊錢。那幾年他每天早上就吃一個饅頭,中午就吃二兩飯兩個素菜,晚上也是三兩飯兩個素菜。因為油水不夠,還沒到半夜他肚子就餓了。為了晚上能睡個好覺,他就把晚飯的錢截下來,空著肚子上晚自習,等到晚自習下課後去食堂大門口排隊吃一碗老友粉,緊緊是因為那碗粉裡面有很多瘦肉。

  林庭身體又顫抖了幾下,也許是太冷了,又或者是想起那傷心不堪的往事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最柔弱的地方,他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講:讀書那幾年,小夥子和妹妹無論是寒假還是暑假他們都拚命的乾農活,他們看著父親的頭髮就那幾年全部白了,他們只能通過乾農活減輕心裡面的那份負罪感。他們不知道後來那幾年父親是從哪裡弄來的學費供他們完成學業的。那些年無論多苦多絕望,小夥子都堅信總有一天他會站起來的,他要讓父母過上好的日子。

  小夥子畢業後,他去了梧州一家公司實習, 那老板嫌棄他是農村的,吃飯都不願意和他同一桌。後來小夥子自己識趣地離開了梧州,去了博白一家公司,誰知道這家公司是騙子,那老板要求他在一個月內必須騙到業務,否則要把他關起來。那老板每天二十四小時派人監視他跟蹤著他,直到有一天監視他的那個人拉肚子,他趁這個時間逃了出來。小夥很絕望,就在這個時候他收到了他初中時候最好朋友的郵件,讓他來深圳,她能給他找好的工作。小夥子滿懷希望的來到深圳,剛剛下火車就被一個自稱老鄉的人打劫了。他後來坐中巴去了那個同學那裡,等他進去後才發現那是個傳銷窩點,那天他自己拉肚子,然後從二樓跳下來逃了出去......

  滕北拍拍林庭的肩膀,他認真的聽著林庭講的每一個經歷,每一段經歷都是讓人驚心動魄!他強忍住淚水,他能感受到林庭是在給他勇氣,讓他面對現在困境不要放棄希望。林庭握著滕北的手,語氣堅定的說:“你看我們現在也同樣面臨著困境,公司的情況比起我這些年要殘酷的更多,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堅強,永遠都不要放棄希望,因為還有很多人需要你,很多人關心你!”

  滕北皺著眉頭,然後對著林庭點點頭,語氣堅定地說:“小林,謝謝你,謝謝你的故事,不管如何,我以後絕對不會放棄希望的。”

  林庭看著滕北現在的樣子,他仿佛又看到曾經的那個滕北又回來了。一陣寒意襲來,林庭忍不住的顫抖,滕北趕緊把林庭抱住,他現在能做的是用他身上的溫度去溫暖林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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