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爆炸聲震得沈言腦袋嗡嗡作響,他借著火光靈巧的翻越幾道金屬障礙,手中的高斯步槍噴射出明亮的粒子流。
一個正撲向他的機械哨兵胸口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猛地擊打了一記,它在空中抽搐著,利刃一般修長的四肢胡亂的揮舞,像是斷了線的木偶,打著旋倒飛出去,重重的砸在十幾米之外的合金牆壁上;
它努力想爬起來,灰黑色的金屬軀體在地板上瘋狂扭動,不斷發出金屬摩擦時的刺耳噪音。
沈言丟下滾燙的步槍,從武器背包裡掏出一顆智能磁性手雷丟了過去,手雷像一隻撲火的飛蛾,“璫”的一聲牢牢的吸附在它的胸口。
手雷頂端的紅色信號燈急促閃爍,幾聲蜂鳴後,機械哨兵金屬的胸口在一陣熾熱射流中被熔出一個猙獰的大洞,隨即一道蒼白色的火焰從內向外噴湧而出,這個醜陋的機械掙扎著停止了行動,腦袋上的紅光慢慢熄滅。
沈言長吐一口氣,掀起面罩,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金屬的焦糊味。
炙熱的空氣無法溫暖他內心最徹骨的冰冷:到目前為止,一切跡象都說明,人類孤注一擲的最後奇襲,徹底失敗了。
時至此刻,他仍想不明白,那些半人半機械的怪物,那些叫囂著軀殼無用,機械永生的叛徒,究竟是怎麽的找到這個深入地殼之下的人類抵抗軍基地。
身為抵抗軍反間諜部隊最高指揮官,多年的職業習慣讓他始終用懷疑的眼光審視著身邊每一個人,此前他從未失手,但這次命運似乎和他開了一個玩笑!
在人類最需要的他的時候,他卻像個無能的旁觀者,眼睜睜看著人類失去自己所有的軍隊,和最後的希望!
為什麽?他在腦海裡一遍遍反覆審視,回想計劃的所有細節;絕密的計劃為什麽會被那些叛徒提前預知?是誰?什麽時候泄露的秘密?
沈言覺得自己快被這個問題逼瘋了,那是來自職業的偏執,他也無比迫切的想知道,憑什麽?哪怕下一秒就會有一顆子彈親吻他的胸膛,也不會在意。
作為極少數知曉整個計劃的人之一,他再清楚不過,這是一次押上了人類未來的賭博,目標直指對方核心控制中樞的空降作戰,這是一次動員了所有有生力量的絕地反擊,他們沒得選;這次珍貴的機會,卻以這種方式草草收場。
僅僅幾天前,當包含人類全部幸存艦隊的主力,搭載著數萬架最新銳的“海妖”戰機和幾十萬台“泰坦”重步兵機甲在靜默中接近火星軌道的時候,幾乎所有抵抗軍高層指揮官都對行動充滿了期待;
行動保密級別之高堪稱史無前例,所有戰前動員和準備工作,甚至包括部隊的調動,都由超級人工智能“蓋亞”提前測算並一手完成;
他們想到了能想到的一切細節,連沈言這個習慣了懷疑一切的人,都承認自己這次找不到失敗的理由。
沈言的心裡此刻有些絕望,“真XXX的扯淡!”他嘴裡罵罵咧咧,大腦依然習慣性的高速運轉,雖然就算搞清因果,也改變不了這一次人類的命運。
在此之前,其實有那麽一刻,他甚至開始懷疑那個超級人工智能“蓋亞”。
盡管理智告訴他這不可能,否則人類早在幾十年前就滅絕了。
現在他必須做好準備,去履行自己最隱秘也是最後的使命——那個挽救一切的最後機會。
“HI,沈,你怎麽樣?”幾個的身影跌跌撞撞的翻過障礙,
借著掩體抱著步槍和單兵能量炮向著對面的那些機器哨兵射擊,其中的一個人艱難的彎下腰並排靠坐在沈言身邊。 這個人體型很高大,操著一口略帶東歐口音的蹩腳英語,身上的動力護甲破破爛爛,全封閉戰術頭盔的面罩早已不翼而飛,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白人面孔;
灰白色的頭髮被汗水浸泡成一綹一綹,狼狽的貼在額頭上,湖藍色的瞳孔裡透著迷茫。
沈言苦笑著搖了搖頭:“我沒事,這裡離實驗室已經很近了,但這些突襲進來的機器爬蟲數量實在太多,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咳咳”傑森嘴裡小口的咳著血,斷斷續續的說道:“沈,我想我大概是要死了,大門那邊的防衛部隊撐不了太久,近衛團特種小隊剩下的人全在這兒了,他們都交給你。”
他費力的喘了幾口氣,又接著說道:“你是我們最後一名活著的時空尖兵,只要能突破到實驗室去啟動時空轉移裝置,人類就還有希望。”他費力的舉起拳頭,在沈言的肩膀上輕輕的砸了一下:“靠你了。”
沈言點了點頭,抿著嘴唇;
身邊這個高大的白人大叔曾是他最親密的戰友,他們在一線並肩戰鬥了6年,傑森給自己擋過子彈,自己也曾兩次在戰鬥中救過他的命。
但現在他就要死了,靠在沈言的身邊喘著粗氣,被斷裂的肋骨扎傷的肺部聽上去像個破爛的風箱,呼吸間發出一陣陣哨音。
他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沈言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
但他沒時間難過,甚至沒時間和戰友做最後的告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傑森大叔垂著頭坐在那裡,嘴裡低聲的喃喃自語:“說真的,沈,我清楚,你懷疑這裡的每一個人,包括我。”
說話間,他輕輕咳嗽著,粉色的泡沫不斷的從嘴角溢出:“我甚至懷疑過我自己,但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麽這些該死的機器能找到基地,為什麽‘木馬計劃’的每一步行動都無法逃過對方的眼睛?真該死!......”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坐在那裡再也沒了聲息,一動不動的,就像一尊雕塑。
看著已經死去的傑森,巨大的悲傷淹沒了沈岩的思緒,他胸口像堵了塊大石頭,
他調整情緒,伸出拳頭,輕輕觸碰傑森大叔低垂的右手:“放心吧老家夥,看我的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等重啟成功,這一切你都不會記得,也不會記得我。”
是啊!每一位尖兵都擁有強大的力量,他們能夠能夠擊穿時間的洪流,向過去某個時間節點上的人類傳遞寶貴的信息,但自己卻要被湮滅在不為人知的角落,連曾經存在的痕跡都不會留下。
“走!”沈岩低吼了一聲,抓起步槍,跳過身後的障礙,一邊靈活規避,一邊瘋狂的射擊。
從這裡通往實驗室的路上,到處都有哨兵冒出來,它們從牆壁、從天花板上爬過,從地板下鑽出來,無視甬道裡橫飛的子彈,揮舞著刀鋒一般的四肢冷漠的包圍過來。
沈言已經顧不上去看眼前那刺眼的紅色警告,他的動力裝甲防護機能已經到達了極限,也許下一刻,這個一直保護他不受致命傷害的合金殼子,就會炸成一束煙花。
身邊的戰友在用生命掩護他,他們一個接一個的被身後的金屬洪流淹沒,但最終他們還是艱難的抵達了實驗室。
“長官,我來爭取時間,請你帶給我們希望!”僅存的最後一名隊員是名重裝,他怒吼著費盡全身的力量拉開厚重的合金大門,超負荷的力量讓這個小夥子口中溢出鮮血,他反手把沈言推進實驗室,站在門外喘著粗氣默默的看著大門複位。
再次關閉的大門把年輕的小夥子和一群張牙舞爪的機器關在了外頭,小夥子費力的轉過身,努力站直了身軀,他要一次性把自己所有的火力傾斜出去。兩支機械支撐腿向後展開,身上重型單兵裝甲的肩頭和臂甲上層層疊疊的冒出許多黑洞洞的槍口;堡壘模式,一經啟動,短時間內能夠提供媲美一整支戰術單位的火力強度,但這個形態下,無法移動,這一刻他守衛的是那扇代表希望的門,也無需移動,直至死亡。
“來啊,雜碎們!”密密麻麻的機械哨兵圍了上來,年輕人從胸膛裡迸發出剩余的全部力量,化作一聲怒吼。
沈言一邊強忍著悲痛沿著金屬橋奔向時空轉移裝置的中央控制台,一邊呼喚著自己電子副腦裡的人工智能輔助程序:“阿爾法,準備開始時空轉移!”。
身上各種附加裝甲和組件紛紛崩落,露出極具科幻造型的高級納米裝甲核心。
一路上正是這貼身的裝甲保護了他的生命,現在,也到了它行使自己最後使命的時間了。
下一刻,裝甲核心自行分解後再次組合成為幾束金屬導管,它們像舒展的手指自沈岩背後向兩側迅速展開,一端與緩緩升起的控制座椅相連,剩余部分則逐漸拉伸,最終,與展開的裝甲核心構成了一個近乎透明的橢圓倉,把沈言的身體傾斜著固定在一個巨大空洞的上方。
這台造型古怪的機器是人類的特殊科技, 通過一些難以言明的複雜原理,它在運作時能夠把一些信息發送回幾個地球日前的這裡。
只要時空轉移成功,在那個時空的人類和超級人工智能“蓋亞”就會接收到相應信息,並通過改變行為方式來扭轉因果,強行湮滅當前時空;
只有這樣,人類最後的抵抗軍就還有翻盤的可能,人類憑借著這種黑科技和超級人工智能“蓋亞”,在戰爭中數次避免了被徹底滅絕的悲慘命運。
每個時空尖兵一生中只有一次正式使用這個裝置的機會,因為付出的代價是兩個時空的自己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同時湮滅。
“開始充能。”阿爾法溫柔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這大概是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了吧?在這絕別前的最後時刻,他終於可以有一點點的時間來傷感或回憶自己的一生。
“基因驗證完成,瞳孔驗證完成,掌紋驗證完成,權限驗證完成,時空轉移對象,第一序列權限擁有者,轉移動機無異議,時空尖兵沈言請注意,此程序不可中止,還有,很高興與你相伴,祝一切順利;時空轉移倒數,10,9,8,7,6,...........”在阿爾發溫柔的倒數聲裡,沈言心裡平靜了許多,那個陰影依然在他的腦海裡不斷盤旋:
那個神通廣大的內線,到底是何方神聖?算了,與我無關了,交給別人吧!
在倒數結束的最後一刻,他長出了一口氣,不再嘗試思考,而是閉上眼睛,靜靜的等待著最終結局。
倒數來到了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