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鴉敲了一下舟羽的頭:“孽徒!”
“哎喲!”舟羽抱頭,眼淚汪汪。
“叫你造冊!叫你造冊!”青鴉無奈道,“領沒領過,你看一眼冊子不就知道了?”
舟羽恍然,連忙翻開冊子:“對啊,我給他們仨都登記過的!”
“這也不怪你,下回注意吧。”青鴉歎了口氣,“你魂魄有缺,非你所願……”
舟羽嘿嘿傻笑。
青鴉最後向丁覺點了點頭,走進了丹房。
丁覺看出他點頭讚許之意,反倒不太好意思。他剛才的確邁出了半步,但未及出手,董門三修就已經被秒了……
“舟羽兄弟,我來領取辟谷丹,麻煩了。”丁覺開口。
“丁師弟,你也來領辟谷丹?”
丁覺早已察覺到周天從身後接近,轉身打了個招呼:“周師兄。”
兩人向舟羽領了小藥瓶,並肩往回走。周天忽然勾著丁覺肩膀,低聲道:“羨慕不?人家發呆就是在修行。”
丁覺:“?”
他回頭一看,舟羽果然又在發呆,目光遠遠的,不知是在看雲還是看天。
“還能這樣修行?”
“你我當然不行,只能老老實實打坐,枯燥至極,但人家不同。”周天露出向往之色,“人家的修行方式就是編織幻境,只需要在心裡將幻想編織得更真實、更具體,便是他的修行——你看到的桃花桃樹,只是他無意中將心中的幻象外泄了。”
“我們能練這個不?”
白日夢嘛,要多具體都行……呃,權當修行禦劍道間隙的休閑了。
“舟羽修行的奇功名為《雲蒸霞蔚功》,入門簡單,但若要登堂入室,必須要有特殊的天賦……連青鴉本人都沒有掌握此功,你說呢?”周天歎了口氣,“說來也奇怪,舟羽魂魄殘缺,癡癡傻傻,卻偏又擁有強大神識和幻術天賦……”
“所以青鴉長老收舟羽為關門弟子是因為他在幻術上的特殊天賦?”
“不……是因為他魂魄殘缺。”
丁覺:“???”
“青鴉長老的獨子死於魂術師之手……魂術師最擅長的便是傷人魂魄的術法,”周天悄悄附耳道,“雖然舟羽本人不記得自己魂魄殘缺的原因……但大家都猜測舟羽被青鴉當成了亡子的替代品,正巧年紀也相仿。”
“原來是這樣。”
神通廣大,必逢是非。周天恐怕是在暗暗提醒自己:如果想在修真界自保和保護珍愛之人不受傷害……乃至世上所有被珍愛之人不受傷害,就必須掌握絕對強大的神通。丁覺暗想。
只見周天喃喃自語道:
“幻想也太容易了,好想轉修幻術道,我分分鍾可以幻想出好多大姐姐一起談玄論道,每天只需要做白日夢就能提升修為,還有比這更美好的未來嗎?”
丁覺:“……”
我就多余跟你搭腔。
……
旬月後。
藍湖千島,無人島。
一位藍衣的年輕修士盤膝坐在島上,掌心朝天放在膝頭。身畔繁花豐草,在微風中輕拂著他的手指。
年輕修士忽然張目,眼中閃過精光。
一股氣浪四散而開,身畔花草由近及遠地遇風而偃,如有一圈波紋在鬱鬱綿綿的花草叢上漾開。
“《驚蟄劍訣》第六重……成了。”
丁覺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心中有些不敢相信。
《驚蟄劍訣》最高九重,
據說煉氣初期修士一般只能修成前三重,中期一般最高能修到第六重。 他才煉氣初期,便已經修成第六重。甚至在初期境界修成第七重,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或許他真的在劍道上有更高的天賦?
“是一鼓作氣繼續修煉,還是……”
丁覺略一猶豫,從懷中掏出一冊話本小說《平妖傳》。
“獎勵自己一會兒吧。”
他的愛好不多,除了劍道,便是小說了,尤其是神怪題材的通俗小說。
但是從三元派危機至今,他都沒有機會拿起小說,偷得浮生半日閑,看完最後那點兒結局。
在紅塵中一路奔波就不說了,初到藍湖道宗,為了站穩腳跟,他一刻也不敢松懈,拿出在武道上拚搏進取之心,朝乾夕惕,苦修劍訣。
連打坐的間歇,都是在演練武道劍法。
“哈哈哈……嘿嘿嘿……嗚嗚嗚……”
沉浸在小說的世界裡,丁覺情不自禁嬉笑怒罵,發出各種古怪的笑聲。
看完結局,吞下一粒辟谷丹。
一口金紋木劍飛出,落在丁覺掌心,他一躍而起,作傾世劍舞!
青桐劍法!
舞劍畢,身後忽然傳來咳嗽之聲。
丁覺心中一凜,轉身見到一位三十來歲、身著月白色長袍、眉心一輪青色滿月的修士,正面帶戲謔地看著自己。
“前輩有何指教?”丁覺抱拳。
能無聲無息接近自己的,一定是“前輩”了。
不過,這位前輩不會是上次那小屁孩兒的父親吧?眉心的月飾都一脈相承,不過上次那小童眉心的好像是上弦月?
“你最自傲的是什麽?”眉心滿月的修士忽然問。
“什麽?”丁覺沒反應過來。
“你最自傲的是什麽?”眉心滿月的修士又問了一遍,“我是指,如果你下一秒就要死掉……你回首一生,自認為取得最大的成就,甚至願意刻在墓碑上的是什麽?”
“劍法。”丁覺毫不猶豫。
“那麽你的一生太可悲了。”
“???”
“如果你不明白,我可以解釋得更清楚一點:你最為之自傲的,竟然也只有這種程度。”
誰用你解釋這個!
“敢問前輩,怎樣的劍法,才足以讓我不枉此生呢?”丁覺認真請教,目光中透出強烈的期待……好像忍不住馬上把人扒光似的。
眉心滿月的修士噎了一下,完全沒有想到他會是如此反應,被他炙熱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奇怪道:“像你這樣為自己劍法自傲的年輕人,聽到這番直言,非但不惱怒,反而向本座請教,倒是罕見。”
“劍法之外,俱是虛妄!”丁覺忍不住道,“請前輩示劍!”
當一個人遇到畢生喜愛的事情,自然會不顧一切。
“好!”
眉心滿月的修士大笑一聲,伸手在面前一握,藍湖之中忽然飛出一道彎彎繞繞、晶瑩清亮的水流,落入他的掌中,凝聚為一口波光瀲灩的水流長劍。
不,那不是凝固的長劍,而是流動的長劍!劍刃中甚至還有紅尾小魚在驚慌遊走!
他信手一揮,水流劍滑過一道圓融的弧線,如彎彎弦月,如宛宛流泉,如斜斜細雨……
隻一劍。
丁覺瞳孔驟縮。
這一劍太【豐富】了!
看似至簡至樸的一劍, 卻窮盡了無限的變化。
就好像雕刻家在黃豆上雕刻了一個字,那字的每一個筆畫中,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微雕……在微雕字體的每一個筆畫中,也寫滿了更細微的刻字!
更深的變化,丁覺甚至看不出來,他的腦殼已經過熱了。
“現在修真界主流的劍道,推崇略過劍法,直接禦飛劍,甚至還搞出了連飛劍都不要的心劍流,我是不讚同的。”
眉心滿月的修士將水流劍擲入藍湖,紅尾小魚如逢大赦,倏忽竄入湖水深處。
“本座以為,極致的禦劍道,必須返本溯源,先追求極致的技擊劍法,而極致的劍法,必須有極致的軀體才能負擔。你的軀體太弱了。”
“請前輩教我。”丁覺抱拳。
“我已經不收徒了,我的劍道不能傳你。”眉心滿月的修士道。
“不過,傳你一些粗淺的劍法倒是無妨,也是一門善緣。”
“多謝前輩!”
眉心滿月的修士扔給丁覺一支玉簡:“先打好煉體的底子吧。”
丁覺接在手中,只見玉簡上刻著三個字:
《青琥訣》。
……
是夜。
一輪明月倒懸於湖中,忽然破碎成粼粼波光。
眉心滿月的修士踏波而行,忽又駐足,在湖面望月自語:
“小小年紀,劍法中竟然隱隱養出了劍意雛形?”
“有意思……劍法雖然尚嫌爛拙,卻已經是最不爛的一個了。”
“你能走到哪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