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青忍不住好奇,用指尖在聶九娘手掌上寫道:
【那麽多石子兒,哪裡來的呀?】
聶九娘在梅子青手上寫道:
【都是乾坤符裡的靈石。】
靈石?梅子青吃驚。
聶九娘仿佛看到了她的表情,在她掌心繼續寫道:
【出不去,靈石等若廢石。】
梅子青為這位姐姐的果敢決斷折服了。
要是自己也有這種魄力就好了……
她想成為九姐姐這樣的人,而不是永遠等著被拯救的弱女子。
采用靈石探路的方式,兩人繼續前行,一路上偶爾遇到黑暗中的怪物,都被聶九娘引誘斬殺。
一路順風順水、有驚無險,走了不知多久,也許是一整夜,也許是好幾天。
永夜般的黑暗中,失去了時間的量度。
聶九娘又一次彈出靈石時,遠遠的沒有落水聲,而是發出硬邦邦的脆響。
兩人在黑暗中對視一眼,呼吸都有些急促。
難道是界壁?
兩人慢慢踅摸過去,手掌在虛無的黑暗中探索。
當梅子青的手掌貼上冰涼的石壁時,她幾乎流淚。
終於不再是空無一物了。
身邊的聶九娘在石壁上摸索著,忽然一頓,像是怔住了。
她捉住梅子青的手,放在她剛才摸過的地方。
有字???
梅子青撫著石壁,細細感受著刻字的筆畫走向,指尖沿著筆畫的凹槽遊動。
“辟……界……封……疆……”
“勒……石……於……此……”
“柳……惜……弱……留……”
梅子青繼續摸索,旁邊是三個大字:
“影憐界。”
梅子青瞪大眼睛,瞳孔一縮。
辟界封疆,勒石於此。柳惜弱留。
影憐界。
這裡是上古影憐門開辟的異空間!
柳惜弱,正是影憐門祖師,【七殺仙子】!
師尊師姐說影憐門傳承淵遠,上古時期是一方霸主……原來不是吹牛……
……
聶九娘在梅子青手上寫道:
【影憐門中是否有此界傳說?】
梅子青苦澀,在聶九娘手上寫道:
【一無所知。】
兩人沿著石壁繼續摸索,走著走著,忽然摸了個空。
在界壁之間有一個巨大的“縫隙”。
或者說……有一條通道!
那一瞬間,梅子青甚至聽見了自己在黑暗中加速的心跳。
通道的盡頭……會是出口麽?
聶九娘揉了揉因頻繁劈斬而酸麻的手腕,隨後拈起一顆玲瓏小巧的靈石,向通道之中彈去。
“咕咚~”
“嘶嘶嘶嘶嘶嘶嘶……”
兩人都變了臉色,黑暗之中傳來數不清的移動聲!
黑暗的通道裡,究竟是出口,還是怪物的巢穴???
可是……倘若放棄這個地方,出口還能在哪裡呢?
她們還有其他選擇麽?
聶九娘扣緊一枚靈石,如果引誘一隻怪物可以做到,那麽引誘一群怪物也可以做到!
她不斷拋出靈石,引誘那些怪物靠近通道口。
“嘶嘶嘶嘶嘶嘶嘶……”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聶九娘沒有拔出長刀,斬殺受誘而來的怪物,而是繼續向反方向彈射靈石。
“嘶嘶嘶嘶嘶嘶嘶……”
怪物們湧出通道,
追逐聲響而去。 梅子青想象著黑暗中無數怪物涉水而來,如浪如潮,從近在咫尺的身邊經過……隻覺得如同有密密麻麻的蟲子從心臟上爬過一般。
過了好一會兒,那些密密麻麻的聲響才漸漸遠去。
聶九娘輕輕一捏梅子青,梅子青會意,跟著聶九娘向通道深處悄悄行去。
行不多時,聶九娘繼續彈出靈石。
“咕咚~”
輕微的水聲緊隨而至。
還有遺漏的怪物?
聶九娘握緊刀柄,故技重施,漸漸將黑暗中的怪物誘近。
隨後一刀斬出!
“鏳!”
刀下空空如也……一片刀氣未受滯礙,劈波斬浪而出,幾乎將水面分開,但很快又彌合如初,水波往複動蕩,拍打著通道兩側的石壁。
聶九娘愣住了,怎麽可能斬空?
她足掌輕輕在水中掃過……撥到兩顆硬邦邦的小石頭。
另一顆是誰丟的?
聶九娘心中警鈴大作,她刀光一卷,護住四周,同時抽身飛退,腳下踏起水花飛濺。
可惜太遲了!
黑暗中,一團怪物撞入聶九娘腰間,齧咬的劇痛陡然爆發而出。
“呃!唔……”
即使她已經在瞬間強行咽下聲音,但第一聲痛哼已經遠遠傳了出去。
“嘶嘶嘶嘶嘶嘶嘶!”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無數怪物如狂潮一般,踏水蜂擁而來!
“該死!”
聶九娘一刀將怪物從自己腰間割下,拉起梅子青就跑。
“快跑!”
隱藏行蹤已經不可能了,原路返回也不可能……
只有衝進通道深處,才有一線生機!
“嘶嘶嘶嘶嘶嘶嘶!”
沒跑多遠,兩人就被怪物狂潮追上。
聶九娘一把將梅子青推向前方,轉身一刀斬出:
“繼續跑!”
“你我二人之中……只有你能活!”
梅子青回頭,雖然她什麽也看不見,卻能聽見令人牙酸的齧咬聲,哢嚓哢嚓,有如骨頭被咬碎的聲音。
她明白聶九娘的意思:即使她來斷後,也無法為聶九娘爭取絲毫時間。若是冷靜衡量,不難得出這一冰冷又絕對正確的結論——
聶九娘必死無疑。
可是,她如何能看著剛剛拯救她的九姐姐陷入地獄?
她分明剛決定成為九姐姐那樣果敢的人!
聶九娘刀光紛飛,一隻隻怪物迎刃殘滅。
但更多怪物附在她的軀體上齧咬。
“呃呃呃呃啊啊啊!”
“給我死!死!死!”
聶九娘渾身浴血,刀光雖見紛亂,卻更為凌厲。
梅子青忽然駐足,轉身。
她柔弱的眉眼,透出一股決意。
“我會再一次回到你身邊,但九姐姐……我也不會放棄!”
一口靈氣逼人的小刀從袖裡乾坤符中跳出。
她接刀在手,用力在左手掌心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噴湧而出!
“術道……”
她右手扶著左腕,向正前方舉起左手掌心,像是給自己打氣一般大聲說:
“水馭劍之術!!!”
影憐界之中,的確存在“法力無法離體”的封禁之力。
可是……血液本就是身體的一部分,離體而出的瞬間,仍是身體的延伸!
掌心淋漓而下的鮮血忽然逆流而上,在她掌心前凝聚為一道薄薄的血色劍鋒,飛斬而出!
這道化水為劍的術法,第一次化血為劍,一氣將三隻怪物洞穿。
“斬!”
“斬!”
“斬!”
不顧失血,梅子青一次次凝聚血劍向聶九娘斬去,將聶九娘身上的怪物一隻隻斬殺,血劍撞在聶九娘身上,卻重新化為無害的血水。
“九姐姐跟我走。”
梅子青一面舉起左掌,射殺進犯的怪物,一面上前用右手扶著聶九娘,繼續向通道深處而去。
“放下我,你快走。”
聶九娘吃力地揮刀,擊飛了一隻從她這邊來犯的怪物,虛弱道,“我已經活不成了,你還能活。”
“就算你第一次救我是無心,但在那之後,你本可以拋下我獨行。”梅子青臉色越來越蒼白,神色卻愈見倔強。
身後一片沙沙作響,那是身後一眾怪物在緩緩跟隨……它們不再冒死上前,似乎想要等著眼前的兩隻獵物自行力竭崩潰,再將她們分食殆盡。
“走……”
聶九娘的身體從梅子青的臂彎裡滑落,將梅子青也帶倒在地。
兩人一齊跌坐在水中。
梅子青盤膝坐在一圈圈漣漪中央,恍惚間覺得此身之外,除了無窮無盡的黑暗,別無無物,萬籟俱寂。
聶九娘躺在梅子青懷中,滿面血汙,目光迷離。她失神般望著梅子青,目光沒有聚焦,像是透過梅子青望著幻想中的某個人。
“小端……小端……”
她親昵地喚著,伸手去觸碰梅子青的臉頰,想要為她拭去想象中的灰塵,卻反而將手上的血汙全都抹在梅子青臉上。
梅子青慌張地在聶九娘身上摸索,想要為她止血,卻忽然頓住了。
聶九娘的腰間赫然有一個巨大的缺口,若非在黑暗之中,恐怕連髒器也隱隱可見!
聶九娘的手指從梅子青臉上滑落,手臂摔落水中,濺起水花。
她死了。
梅子青的手指從聶九娘眉目間撫過,那是一張容貌昳麗、英氣勃發的臉。
“沙沙沙沙沙沙沙……”
黑暗中綿綿不絕的聲音圍住了梅子青, 緩緩向她逼近。
她能想象,蟄伏在黑暗中的怪物正如潮水一樣向她圍聚而來。
梅子青露出絕望之色,她抱著聶九娘的屍體,嗚嗚咽咽,眼淚滴答滴答掉個不停。
“少掌門,你為什麽還不來救我?”梅子青大哭。
“嘶嘶嘶嘶嘶嘶嘶!”
無數怪物暴起,向她撲殺而來。
彌留之際,梅子青恍惚看見丁覺長身玉立,在她身邊微笑道:
“你若遇險,我會救你。”
“我若遇到危險,你會在我身邊麽?”
“會。”
是了,是了,丁覺答應過我,他怎麽會不救我呢?
所以,他一定會出現的……
恍惚間,面前幻影般的“丁覺”忽然出手,一道劍光從袖中飛出,環飛一圈,割草般將層層疊疊的怪物斬殺。
“少掌門,你果然來救我了……”梅子青露出失神的笑容。
如果有人能在黑暗中看到這一幕,一定會大驚失色。
一襲血汙青衣的姑娘,婉約溫柔,在地窟冰水中踽踽獨行,卻仿佛和什麽人在說話一般。
她所過之處,怪物無不尖聲嘶叫,擁擠碰撞著退避,如潮水被她分開了一個口子。
有退避不及的,都會瞬間被她身邊懸浮的血劍斬殺。可她卻昵昵自語,似乎在感謝某個不存在的人。
“少掌門,你來接我出去了?”
梅子青牽著“丁覺”的手,雙頰酡紅,笑意款款,在黑暗中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