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一片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輕微的水聲響起，一位少女在小腿深的積水中摸索，搖搖晃晃從冰涼的水中站了起來。

　　“我在哪裡?”

　　梅子青的第一個念頭。

　　沒有人能夠回答她，這裡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碰不到，連神識都被封禁……除了觸覺，沒有任何方式感知外界。

　　“這裡好黑……”

　　這是她的第二個念頭。

　　仿佛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央，僅有她一人孤懸。

　　一股巨大的恐懼攥住了她，讓她身體發軟，幾乎無法挪步。

　　“怕黑是天賦、怕黑是天賦、怕黑是天賦……”

　　梅子青默念著五字“咒語”，心下稍安。

　　不用怕，不用怕。

　　我很強的，我是煉氣期修士。

　　少掌門已經來救我了，馬上就能找到我了。

　　她向面前虛無的黑暗摸索著，小心翼翼走了幾步，攪得積水嘩嘩輕響，水聲通透空靈。

　　“從踩水聲的回響聽來，這裡非常空曠……可能很久都走不到邊界。”

　　梅子青暗想:

　　“那些墜入的森林和飛鳥呢?墜入的其他人呢?”

　　“這裡不該是亂糟糟的麽?”

　　“怎會如此空曠、寂靜?”

　　梅子青停下腳步，水聲頓止。

　　不對……

　　自己停步之後，總感覺踩水聲多響了一聲?

　　梅子青又走了幾步，忽然止步。

　　踩水聲果然多響了一聲……來自身後！

　　梅子青腿一軟，她死死咬著嘴唇，不露聲色地又走了幾步。

　　然後假裝停步。

　　身後的踩水聲又多響了一聲……而且更近了！

　　冷汗瞬間浸濕了梅子青的後背，她想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有什麽東西一直跟著她……當她移動時，那東西會借著水聲迅速靠近;當她突然止步時，那東西也會止步藏聲……

　　但那東西慢一拍的動作，導致踩水聲多響了一聲。若非她心細如發，也極難發現。

　　怎麽辦?

　　梅子青快要哭了，卻不敢發出聲音。

　　應該繼續站著不動麽?

　　可若是那東西等得不耐煩，直接殺上來怎麽辦?自己什麽都看不見，坐以待斃，豈不是活靶子?

　　應該馬上逃跑麽?

　　同樣的問題，自己什麽都看不見，往哪裡跑?況且主動暴露聲響，敵暗我明，跑得過麽?

　　“等等。”

　　梅子青冒著巨大的恐慌，強迫自己思考:

　　“我什麽也看不見，那東西若想殺我，易如反掌，它在等什麽?”

　　“還是說，在這片至暗之地，它也一樣看不見，只能循聲而動……”

　　得出這一結論，卻沒有任何幫助。梅子青一動也不敢動，但她知道自己無法永遠堅持下去。

　　果然，沒過多久，她的雙腿已經開始僵硬酸麻，她搖搖晃晃，已然站不住了。

　　而四周仍是一片漆黑，不知危險潛伏在哪裡。

　　這樣下去還是會被抓到的！

　　梅子青心一橫，暗暗調動法力，然後輕輕邁出一步。

　　“嘩~”

　　身後果然響起極輕微的水聲，幾乎已經貼近了她。

　　“術道·水馭劍！”

　　梅子青單手結出三清指訣，陡然轉身，用力指向水聲響處。

　　“咦?”

　　梅子青心中咯噔一下，

術法沒有生效……這片空間有一種詭異的封禁，法力和神識一樣，根本無法離體！　　“嘶！”

　　一聲嘶叫後，一道風聲猛然撲向梅子青。

　　梅子青正欲閃開，肩頭已飆出兩溜兒血花，人也翻滾倒地，狼狽落水。

　　“嘶！”

　　風聲再度襲來。

　　梅子青頭皮發麻，她感覺到一絲寒意直刺她的眉心，心中頓時一片空白。

　　此次萬無幸理。

　　“鏳！”

　　極輕極快又極短促的一聲刀鳴。

　　有什麽東西在梅子青面前一分為二，飛落兩側，咕咚落水。

　　梅子青弱小、可憐，又無助，積水雖冷，她卻不敢動彈。

　　“嘩~嘩~”水裡有東西走了兩步，來到梅子青身邊。

　　梅子青心懸到嗓子眼裡，屏氣凝息，不敢出聲。

　　“起來吧，小妹妹。”

　　頭頂響起了溫柔大姐姐的聲音，“已經沒事了。”

　　“您、您是人麽?”梅子青小心翼翼問。

　　那個大姐姐笑了一聲:

　　“我是煉體道散修聶九娘，比你早進來幾天。”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牽住梅子青的手，將她拉了起來。

　　那隻手骨骼寬大，略有些粗糙，不似尋常女子的細膩。

　　是武者的手。

　　“多謝九娘姐姐搭救。”梅子青誠摯拜謝，“我是影憐門弟子梅子青”。

　　“謝我?不，我還得謝你呢。”聶九娘笑道。

　　“我和那個怪物已經互相蹲了一天一夜，直到你掉進來。呵，終究是它耐不住先出手，被我鎖定了位置。”

　　這位九娘姐姐一定很厲害。梅子青心想。

　　煉體道修士的神通，古稱近戰術法，也是需要法力施展的。

　　僅用身體力量和刀法，就能將那怪物一刀斬殺，實屬不凡。

　　“姐姐知道怎麽離開這裡麽?”梅子青問。

　　聶九娘搖了搖頭，隨即意識到對方看不見，出聲道:“我探索過部分區域，這裡空間極大，連邊界都沒發現，出口更是無從談起。”

　　“我打算繼續往那邊探索，”聶九娘說，“接下來就不要說話了，放輕腳步，不要暴露位置。”

　　梅子青點頭。

　　聶九娘屈指一彈，須臾之後，極遠處響起清脆的“咕咚”一聲。

　　她彈了一顆石子兒?梅子青猜想。

　　聶九娘側耳傾聽片刻，遠處一片寂靜，並無第二聲水響。

　　好聰明！梅子青心中暗讚。

　　看來，這段距離上並無怪物伺伏。

　　聶九娘輕輕碰了碰梅子青，兩人慢慢走到石子兒落水處。

　　聶九娘再次彈指，她的手指竟如強弩一般，射出的石子兒勁力十足，飛出近二十丈才斜射入水，咕咚一聲炸起水花。

　　“嘩~”

　　有極輕微的水聲緊隨響起，中間幾乎沒有間隔，極難分辨。

　　聶九娘微微一頓，連連彈指，先後落在十八丈、十六丈、十四丈……

　　最後一彈，落在她身側三尺處，近在咫尺。

　　想象著黑暗中的怪物循著石子兒慢慢靠近兩人，梅子青汗毛根根倒豎起來。

　　在那道水聲響起的一瞬間，聶九娘陡然出刀！

　　梅子青看不見她的刀，卻能從風弦一般細細的刀吟中，聽出這一刀絕代的芳華。

　　刀起即收，如風撥弦，余音嫋嫋。

　　不知道聶九娘的刀法和少掌門的劍法，哪一個更厲害?梅子青忍不住想。

　　“咕咚~”

　　兩截殘軀同時墜入水中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