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血月,暗林。
藍衣負劍的年輕人安步行於陰暗的林間,身後亦步亦趨跟著一位青衣姑娘。
“我可以牽你嗎?”
梅子青忽然小聲問。
丁覺:?
梅子青猶豫半晌,難為情道:
“我……我怕黑。”
“你可是煉氣初期修士。”
丁覺有些好笑,“在紅塵中也算人中龍鳳,小鬼小妖反倒應該怕你才對……”
“我不是怕鬼,我只是怕黑。”
梅子青有點不服氣,隨後又訥訥道,“我是不是很沒用?修煉到練氣期還怕黑,和凡人時一樣……”
她垂著雙手,有些氣餒。
丁覺想了想,主動牽起了梅子青的袖子。
梅子青一怔,欣喜抬頭望他。
“誰說沒用?怕黑是一種了不起的天賦。”丁覺認真道。
“咦?”梅子青微訝。
她順從地被丁覺牽著袖子緩步而行,心中十分安寧。
但她對丁覺的話也感到疑惑,怕黑不是弱點麽?怎麽會是天賦呢?
“遂古之初……無數凶獸邪靈、妖魔鬼怪與人族並存,太古先民在其中艱難求生。潛伏在黑暗中的怪物不知獵殺了多少人類。
“那時,黑暗就意味著危險,漠視黑暗,就是漠視潛在的危險,疏忽大意之下,枉費了卿卿性命。
“無數血與淚的經驗後,祖輩將對黑暗的恐懼銘刻在了血脈之中,只要身處黑暗,就會繃緊神經、心跳加速,更謹慎、更專注、更快的反應速度……
“傳承了怕黑天賦的後裔,顯然擁有更高的存活率,物競天擇之下,怕黑的後裔才是主流。
“現在你明白了嗎?”
丁覺笑道。
“怕黑很尋常……它非但不是你的弱點,反而是你的天賦,是祖輩的祝福。”
梅子青張著嘴,一時忘了合上。
怎麽回事,為何既覺得他在胡說八道,又覺得好有道理的樣子?
“可我還是害怕。”梅子青無奈,“就算接受了【害怕是天賦】也一樣。”
“修仙好可怕啊,到處都是危險。
“我誰都打不過。
“第一次離開師門就處處遇險,如果不是碰見你,我已經……”
梅子青聲音漸低。
“畢竟……你不是每次都剛好在的。”
見她神色泫然,我見猶憐,丁覺忍不住寬慰道:
“你若遇險,我會救你。”
“真的麽?”
梅子青眸子一亮,“我若遇到危險,你會在我身邊麽?”
丁覺猶豫了一瞬間。
“會。”
雖然這種事沒法保證,但這種時候,他怎麽也無法對著那張期許的面容說出“不會”二字。
梅子青內心小小雀躍了一下。
她甚至覺得,三元派一別以來,吃過的苦、受過的傷、遇到過的重重危難都值了。
“少掌門,你知道麽?影憐門很好的。”
梅子青抿著笑說,“師尊她待我很好,師姐們也都很好……”
“還有還有,影憐門的功法也很好的,據說傳承自上古奇功哦!
“上古之時,影憐門也是一方雄主呢。
“只可惜功法的核心奧義失傳,宗門式微……否則我也不會這麽弱,好氣!”
“核心奧義怎麽會失傳呢?”丁覺好奇。
“據說核心奧義是上古影憐門最大的秘密,只有接任掌門才有資格繼承這一秘密……”
丁覺感覺哪裡不對勁但說不上來。
梅子青訥訥道:“有一任掌門還沒來得及傳下核心奧義就隕落了,影憐門這才衰微了……”
丁覺:“……”
“丁大哥,你……要不要加入影憐門呢?”
梅子青抬頭期待地望著他。
我不想再和你分開了。
丁覺想了想:
“藍湖道宗於我有收容傳道之恩,我不想輕易改換門庭。”
“不過,你若願意,可以來藍湖道宗呀!”丁覺開始挖牆腳,“作為小師妹,你一定會被大家捧在手心的!”
到時候,我就不是小師弟,可以做師兄了!
丁覺暗戳戳心想。
梅子青囁嚅半晌,低聲懊惱道:
“影憐門於我,也有容留傳道之恩,我……我也無法拋下師尊。”
“無妨。”
丁覺淡笑,“我已修成禦劍之術……以後可以常常去看你。”
“真的?”
梅子青眉眼彎彎,“我也會去藍湖道宗找你的!”
她正要取出自己的傳音符,忽然聽見有人長聲道:
“丁師弟!”
丁覺定睛一看,原來是王舜、周天、王玉煙三人從林間走出。
他向梅子青解釋道:
“這是藍湖道宗的王舜師兄、周天師兄、王玉煙師姐。”
這就是最晚入門的壞處……無論哪個同門都是師兄師姐……
王舜神色平淡,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周天神色古怪,滿臉寫著“沒想到你看著濃眉大眼的,也在這裡和姑娘幽會”。
丁覺:“……”
王玉煙則是笑嘻嘻的,一臉看戲吃瓜的模樣。
“咳咳,丁師弟……這位道友,你怎麽不介紹一下?”周天假裝咳嗽,“比如說姓甚名誰、師承何處、怎麽認識的……”
丁覺正要開口,梅子青輕疊素手、微斂蓮裙,柔聲道:
“小女子梅子青,是影憐門弟子,紅塵之時,曾與丁師兄有過一場婚約。”
王舜:“!”
周天:“!!”
王玉煙:“!!!”
就連一向寵辱不驚的王舜,也露出驚詫之色;周天更是目瞪口呆,半晌合不攏嘴。
王玉煙掩著嘴使勁憋笑。
出個任務遇到驚天大八卦!
太值了,只能說太值了!
丁覺一下子被梅子青這句話打懵了,他想要解釋,卻一時間不知如何解釋。
恍惚間,回到了三元派內、北亭山巔,一襲青衣眉目淒婉,雙手為他披上火紅婚衣、捧上滄浪長劍。
“要是少掌門能穿上它成親,騎著青驄大馬,把我家子青姑娘娶回來,該有多好。”
“真好看,我家子青小姐要是見過你這幅模樣,只怕腸子都要悔青了,沒有早點和你成親。”
……
“子青姑娘……”丁覺緩緩說。
“轟隆!!!”
一陣地動山搖,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遠處一座山峰正在緩緩沉降,激起烈風狂潮,四下席卷。
萬木偃伏,百草摧折。
一川碎石,滿地風煙。
“走!又擴張了!”
五人齊齊施法騰空而起,借助風力飛縱而去。
然而已經太遲了!
身後的古木一排排沉入黑海,“海岸線”迅速逼近幾人腳下。
丁覺、梅子青震驚回望,他們還沒見過這玩意兒。
但黑暗之海中的恐怖氣息,讓他們知道墜入其中一定性命難保。
眼見要被追上,王舜再度放出劍氣鎖鏈,同時射向丁覺、周天、王玉煙三人。
且不說放出三條劍氣鎖鏈已是他的極限,就算能放出第四條鎖鏈,如此性命關頭,他也不一定願意多帶一個累贅,拖低眾人的整體速度。
願意降低速度拖帶三個菜雞同門,而不是獨善其身,他王舜已是問心無愧了。
但丁覺不是。
他雖然同樣惜命,卻無法坐視她在自己面前香消玉殞。
半空之中,烈風不絕。
丁覺牽住梅子青的手,面對她錯愕的表情微微一笑,兩人在空中旋轉半圈,將她蕩向第三條劍氣鎖鏈。
“子青姑娘,在下奉還你拋擲芳心之情……咦?”
最後一刻,自以為寫意風流、俠義無雙,就要墜入黑海界限的他,忽然被困住。
一朵浪花,從身後輕柔擁住了他。
“這次不許。”梅子青說。
水流在半空中湧動,在丁覺和梅子青之間搭起一圈清瑩水環。
水環回流,丁覺眼睜睜看著兩人再次移形換位,自己被送向劍氣鎖鏈,梅子青則落向黑海。
“握住我的劍!”
丁覺大吼一聲,將金錯劍倒擲而出,劍柄在前向梅子青飛去。
只要她抓住劍柄,自己可以繼續用禦劍術拉著她加速。雖然比不上王舜的速度,很難擺脫黑海……但至少多出一線生機!
梅子青眼睛一亮,原本已經快到極限的馭雲術又快了一絲,素手用力向丁覺的方向伸出,想要抓住金錯劍。
快,快,快,快抓住劍柄!
下一瞬,她直墜而下,袖袍上揚,眸子清亮。
丁覺忽然明白了她那句話的意思。
這次不許。
數月之前,梅子青以身為屏,欲為丁覺擋下劉夷一掌襲殺,卻被丁覺抱住她旋轉換位,自己用後背受住那一掌。
這次不許再換位救我,輪到我了。
數月之前,大戰前夕,梅子青放言一步不離,情願生死相依。卻被丁覺以婚約不存為由,將她送離生死場。
這次不許再推開我的情意。
……
丁覺瞳孔驟縮。
他親眼看見梅子青消失在黑海之中!
更詭異的變化出現了……
黑暗之海寸寸分解,如同河流乾涸、露出河床一般,漸漸露出了光禿禿的大地。
黑海就這樣消失了……帶著生死未卜的梅子青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