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登州,柳城。
小章台,三樓雅間。
兩扇朱漆鏤花門吱呀一聲拉開,一名雙眉斜飛入鬢、相貌冷峻英武的青年走了出來。
“呃?”青年一愣。
面前是一位背負雙手、腰懸木牌的白衣人,顯然已經等他多時了。
“我還以為會等很久。”
白衣人轉過身來,原來是個相貌儒雅的中年人,他笑了笑,抬起腰間懸掛的木牌,“蓬萊宮天師,駱玉。”
青年一下垮了臉:“不是吧天師,在青樓用一下【蜂鳴咒】,你情我願的事情,不算濫用咒律吧……”
“想不到傳說中的刺客,竟有如此雅興。”駱玉溫聲道,“我說得對麽……刺客【無影】?”
“哈哈哈,天師說笑了,我怎麽會是傳說中玉樹臨風奇功蓋世的一代傳奇刺客無影呢——”青年哈哈大笑,忽然足尖一彈,身形暴退,重新投入房間之中,半空中一揮手,兩扇門扉嘩然翻轉閉攏。
在逐漸合攏的門縫中,他看到駱玉並沒有追上來,仍在原地報以微笑。
“咚!”
看見面前緊閉的大門,無影的笑容漸漸收起,繼之以面無表情。
他閉上雙眼,微微頷首,右手雙指輕觸眼瞼。
“隔垣洞見,明若觀火。”
世界如畫卷一般在他的眼前展開,立體的景物一樣樣坍縮成扁平的、透明的平面,這些平面比紙片還要薄,即使遠遠近近的景物全都重疊在一起,也幾乎沒有厚度。
在他的眼中,青樓便是一個巨大的半透明剪影,結構纖毫畢現。而在其中,遠遠近近有無數人形輪廓,也都是半透明的剪影。
【洞觀咒】,強化感知,洞而觀之。完全掌握後甚至可以達到透視的效果。在他眼前,沒有掩體一說,任何人的行動都在他的視野之中。
此咒要求施咒者有異於常人的強大精神力量,否則即使擁有完整的咒律圖解也無益。
……
這時,門外的透明人影忽然動了,看動作似乎是繞路向側門而去,只是腳步輕輕,毫無聲息。
無影冷笑一聲,縱然腳步再輕,又如何瞞得過他的洞觀之咒?
“爍金咒。”
無影慢慢抬起長劍,劍身很快發燙發紅發亮,透出灼熱的氣息。
“蜂鳴咒。”
劍刃如蜂翼狂顫,那一線熾紅的重影,像是看不見的妖魔撥動著燒紅的鐵弦。
兩道咒律的效果竟然同時並存於劍身之上!
他默默算準時機,一劍向門扉刺去!
這一手妙招,被他稱為“高頻熱能劍”,長於破甲,幾乎從未失手。無論是厚重的鎧甲,還是罕見的防禦咒律,在這一劍下都勢如破竹。
有一回,一名刺殺對象為了躲避他鬼魅般的刺殺,驚恐地貼牆而立,害怕遭到背刺。然而被他從牆後一記“高頻熱能劍”連人帶牆捅了個對穿。
……
“奪”的一聲!
劍鋒輕易洞穿門扉,緊接著他感到握劍的手掌微微一沉——像是刺中了什麽的阻力。
“中了!”
無影嘴角微勾,回劍左右斜斬,隨著門扉分解爆裂,他帶著自信的笑容大步走出。
迎面而來的是一隻腳底板。
“咚”的一聲,無影倒飛而出,又摔回了房間裡。
“刺客無影名不虛傳,竟然自行摸索出了【咒律競合】的運用。”駱玉的聲音悠悠傳來。
同類咒律一般是無法兼容疊加的,
否則對一口劍疊加強化一百次,木劍也變神兵了。 但是能夠深刻理解咒律原理、掌握【咒律競合】的頂尖修行人,卻可以超脫這一限制。
無影疊加施展了兩道強化兵器的咒律【爍金】【蜂鳴】,衍生出新的效果,可謂是最強刺客的最強一手……即使是駱玉也自忖沒有正面接下這一劍的方法。
“我分明見你走了過來……按照你的步幅,我那一劍不可能落空。”
無影從廢墟中坐起,嘴角溢血,卻不見驚慌,只有冰湖一般的冷靜。
駱玉緩緩走近,無影想要起身,卻感覺整個身體都被劇痛揉成一團,使不上力氣。
“我明白了。”無影吃力道,“是【銘感咒】。”
銘感咒,是一門大名鼎鼎的、“強化觸覺”的咒律,公認最廢的咒律之一。除了耽於風月的浪蕩子喜歡拿它助興,其余修行人都不屑一顧。
“天師最強的地方,不在於其掌握的咒律,而在於其掌握的信息差,我終於明白了。”無影說,“你早已洞悉我所有咒律的特點。”
“你知道洞觀咒透視出的畫面是‘平面’而非‘立體面’,無法精準判斷距離。所以你在接近門扉時故意原地踏步,引導我誤判,提前出劍。
“在我出劍的同時,你又施展銘感咒,強化我手掌的觸覺,讓我以為那是刺中目標的反饋。
“最妙的是,我的劍疊加了蜂鳴、爍金, 根本不會沾上血跡……你竟連這一層也考慮到了。
“最後,你強化了自己一踢的力量,同時強化了我的觸覺,讓我痛得失去反抗力量……真是了不起的算計。
“我只有一點不明。區區幾個凡人,食氣鬼攝食精氣極為小心,每個都是慢慢消瘦而死,俗世仵作不可能發現異常,為什麽會驚動蓬萊宮的調查?”
“知道什麽留你一命麽?因為你將會告訴我一切……”駱玉一面走進房間,一面緩緩從鞘中拔出一口輝光如月華般流動的劍刃,“為何要四處布置食氣鬼?還有哪些地方被你豢養了鬼物?”
他目光一凝,忽然看見了房間角落裡的一口漆黑內棺,棺蓋……已經錯開了一個口子!
與此同時,他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視野。
他失明了!
“永夜咒?”
駱玉索性閉上眼,孤立於無盡黑暗之中,如若立於夜幕下汪洋大海中央的孤島上,四面八方流動著漆黑如墨的濤聲,“枉我如此小心戒備,還是中了你的咒……不愧是傳說中的刺客啊。”
“銘感咒·極!”
他單手一把扯碎上衣,寬袍大袖之下,掩藏的是筋肉輪廓隱隱可見的上半身。奇異的是,他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被熱水燙過一般透著淺紅色。
他對自己施展了將銘感咒推向極致、甚至超越極致的效果!哪怕只是極細微的空氣流動,他的肌膚也能感受到針刺般的銳痛。
常人難以忍受的極端痛楚,卻能讓他感知到比蚊蟲扇動翅膀還要細微的環境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