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覺一面吃著酸辣粉,一面盤算著接下來要如何悄悄接近那個像兔子一樣受驚、每次追近都能提前溜走的刺客。
“店家,一碗酸辣粉,不要辣。”
一襲白袍在丁覺對面落座。
“來嘞!您的酸粉!”
白袍人熟練地挑起粉條,津津有味地吃起來。他吃得很認真,仿佛難得享受這片刻的閑暇一般。
丁覺已經迅速嗦完了最後一根粉條,正欲起身,白袍人一面用筷子挑起粉條,一面頭也不抬道:
“別再追蹤他了。”
丁覺一驚,目光轉向白袍人,冷冷道:“什麽?”
“你追不上他的。”
“你是何人?”
“我是你的領路人,”白袍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溫和儒雅的面容,“天師駱玉。”
……
“原來是駱玉前輩,”丁覺汗顏,“我原以為要到邊境才能見到前輩。”
“別抬頭說話,假裝不認識我,繼續吃粉。”
駱玉又埋下頭,慢悠悠吃起了酸粉:“我途徑此地,發現好幾戶人家在服喪。一打聽,近幾月接連有人日漸憔悴而死,既無疫病,也無外傷。我心生疑竇,順手一查,才發現有人故意種下【食氣鬼】,攝取生人精氣,便一路追查到此。”
丁覺吃完了粉,無以偽裝,隻好喝了一口酸辣湯,喉嚨裡火辣辣的。聽完駱玉的話,忍不住道:“前輩真是心細如發。”
“不,其實我一開始也認為是自己多心,但就怕萬一……如果我不去查,恐怕不會有人注意到——哪怕再老練的仵作,再認真的捕頭,遇到鬼怪作祟,也瞧不出端倪啊。”駱玉長歎一聲。
丁覺細想之下,生出一股寒意:“前輩只是偶然遇見,才發現禍事;那沒有被天師撞見的呢?暗處還有多少邪祟為禍?”
“蓬萊宮曾要求各地上報靈異詭譎之事,你猜怎麽著?”駱玉微微搖頭,“不是懸案統統算作靈異丟給蓬萊宮,就是民間捕風捉影、空穴來風的謠傳——大多是狐妖倩魂的風流臆想和汙人清白的下流故事……最後反而導致真正需要關注之事被海量的虛假信息淹沒了。”
“修真界就沒人管管麽?”丁覺不禁問,“豈能任這些妖鬼為禍世間?”
“怎麽沒有?”駱玉一手指天,“【紅塵大陣】。”
“紅塵大陣?”
“近古時代的大陣法師結社,以如今無法想象的手段,為凡人棲息地構築了一方大陣,這便是紅塵大陣。在紅塵大陣之中,任何修士對凡人出手都無所遁形,而且會被大陣攜天地之勢壓製,修為越高反而壓製越強,聽說即使是修為通天徹地的大修士也不例外。這等修士,動動指頭就能屠城滅國,破壞力不是那等小鬼能比的。”
“既然如此,為什麽先天級的小鬼反而……”
“陣法影響的范圍越大,其消耗的靈力和算力都會爆炸式狂飆。以紅塵大陣的巨大領域,其能量級向上能高到抗衡頂級修士,其精細度向下能涵蓋到煉氣境界,已是陣法之道的極致了。甚至據說直到今天也沒有出現能夠完全解析和複刻紅塵大陣的陣法師。”
丁覺默默握緊了拳。
“先輩建立紅塵大陣已經很了不起,但紅塵大陣之下,仍有陽光照不到的蠅營狗苟、腐蟲爛蛆。需要吾儕繼先聖之余烈,一盡未竟之功。”駱玉說。
丁覺點了點頭。
“前輩,為什麽不讓我繼續追蹤?”丁覺說回正事。
“他有咒律能看見你的位置,你已經露過臉了,只會嚇跑他。”
“前輩知道他的身份?”
“他可是大名鼎鼎的刺客,據說出手從不落空……”駱玉微微一笑,“除了你。”
丁覺面露喜色:“看來前輩已有計較。”
“這位大刺客我來跟進,你先繼續全速趕赴邊境,那裡的事情也耽擱不得。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或者等我通知來接手的天師到了,我再追上你。”駱玉道。
“好。”
“這是我近期的修行筆記,你拿去路上翻翻吧。等我們忙完這一陣,我再把其他十九本筆記借給你。”駱玉又拿出一本卷了邊的舊簿子,漫不經心放在桌沿。
丁覺隨手翻了翻,隨即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些心得體會、方法要義、基礎知識,全是乾貨,沒有一丁點的水分……就這麽毫無保留地給我了?
“怎麽了?”
“嗯……我只是沒想到前輩如此大度。我聽說到仙門采拔之時,所有天師都是競爭對手,包括師徒、同伴……”
駱玉看了眼丁覺,忽然伸手在丁覺眉心輕輕一彈。
“呃!”
他那一彈指動作很輕,如玩笑一般,彈在丁覺眉心,丁覺卻陡然感到額頭炸出劇痛,如一千串鞭炮在眉心同時爆開。
丁覺吃痛捂住額頭,但那劇痛只是一閃即逝,額頭並沒有任何傷口,連紅印都沒有。他感到一絲不對勁:駱玉分明下手極輕,自己也無任何傷口,為什麽如此吃痛?
“這有何妨,我被自己親手帶出來的新人超過,也不是一兩回了。”駱玉笑道,“你比唐白入行略早, 難道唐白向你請教,你會知而不答麽?”
“自然會盡我所知。”丁覺認真道。
“我也一樣。”
駱玉最後說,“只要你願意學,我便願意傾囊相授。”
……
一個麻衣男人帶著哭哭啼啼的小男孩來到面攤,小男孩仰頭哭腔道:“爹,俺想念書!”
麻衣男人流淚道:“子規,是爹沒用,供不起私塾的束脩,只能帶你回家乾活兒了。你不是一直想吃肉臊子面麽?今天讓你吃個飽!吃飽了跟爹回家!”
子規抽噎著:“俺以後努力乾活,賺到錢後,還能回來念書麽?”
麻衣男人猶豫著不知道怎麽開口,這時駱玉的聲音忽然從旁響起:
“小孩,你叫什麽名字?”
“俺叫蕭子規,俺爹說是過路的讀書人替俺起的名字。”子規抹了眼淚,正襟危坐答道。
“你想念書?”
“想!”
駱玉打開手掌,露出一塊銀錠子,對麻衣男人說:“束脩我給了,讓他去念書吧。”
麻衣男人一驚,正要接過,駱玉忽然收緊手掌,一字一頓道:“只能用於束脩。”
麻衣男人重重點頭,正色道:“太感謝了,我可以發誓。”
駱玉將銀錠子輕輕放在桌上,揮一揮袍袖,轉身而去。
子規如夢初醒:“謝謝大叔!”
身後麻衣男人的聲音追來:“感謝恩人!恩人為什麽幫我們?”
駱玉頭也不回:
“因為……我也曾是個教書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