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兩位,我可以走了吧。”商雄忽的語氣一軟,“我連自己老底都抖出來了……”
丁覺略一思索,垂下了劍。
商雄蔫頭巴腦地慢慢離開,一副徹底服輸的模樣。
在他與丁覺和釋觀海錯身而過的一瞬間,他的一隻腳恰好邁出了地面的陣法。
商雄突然挺起胸背,吐出一個晦澀的音節,同時冷笑著扭轉身體。
迎面襲來的,是丁覺從短木鞘中帶出的一抹銀光。
破甲錐!
商雄的表情由冷笑瞬間扭曲成驚恐的模樣。
破甲錐從護心鏡的破口中刺入,從鎖子甲的鐵環中鑽出,狠狠扎透了單薄的軟甲,內勁衝蕩之下,甚至讓商雄的後心噴薄出一片血霧。
商雄慘叫一聲,帶著胸口的小錐踉踉蹌蹌地逃走。
丁覺和釋觀海都沒有追上去,因為商雄早在踏出法陣的一瞬間,開啟了丹爐腳下地面的煉魂法陣。
丹爐血光大盛,法陣中無數靈紋流動著血紅光輝向兩人腳下纏去。
破甲錐刺中商雄的一瞬間,丁覺就被定住了身形,眼睜睜看見商雄逃掉。
更糟糕的是,當啷一聲,屍傀推開巨大佛珠走了出來。大佛珠落地的一瞬間便急劇縮小成一顆焦黃的小佛珠,它已經耗盡了所有威能。
眼看屍傀猙獰走近,丁覺仍然動彈不得。倒是釋觀海,撕開一道符紙後勉強恢復了一點活動能力,加上本就在法陣邊緣,竟硬生生掙脫血色靈紋,跌坐在法陣之外。
丫的,怎麽都是祖上有老本的家夥!
見丁覺遇險,釋觀海連忙給丁覺丟了三個金剛護咒,然後……轉身就跑。
屍傀撕開最後一層護體光幕時,血色靈紋正好侵入丁覺靈台之中,如果沒有意外,丁覺盤踞在靈台之中的神魂將會被靈紋撕碎吸收;或者是被屍傀殺死,彌留之際神魂被法陣吞噬殆盡。
意外就是,丁覺的靈台中十余年隱沒的真氣忽然洶湧而出!
丁覺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真氣總量,因為他的真氣大多是隱沒狀態,他可以使用,但不知道剩余多少。
這下他知道了,陣法也知道了。
真氣本能肆掠之下,血色靈紋一觸即潰。真氣倒衝入陣,畫滿陣圖的地面都崩碎了。
造成這一切的真氣潮汐回流入體後,甚至沒有多少損耗。
……
丁覺體表的血色靈紋寸寸斷裂,消散而去,就連丹爐上的血光也黯淡下來。
看著撲面而來的屍傀,丁覺隱約想起了一個背影……一劍一個,劈殺漫山屍傀的遙遠背影。一隻隻屍傀,就像一根根甘蔗在他面前倒下。
那個背影如此熟悉……那是“吳叔”?那是劍聖吳青山!
吳叔做得到,自己何以做不到?
何須拔山,何須金光咒禦,何須真氣。
我有一劍如山,我有氣勁如海,足矣。
丁覺握住劍柄,長木鞘炸得粉碎。漫天木屑中,一道劍光飛出。
青桐劍法·斷江流。
“錚——”
一顆妖異頭顱飛出,啪嗒一聲滾落在地。
……
丁覺握著斷劍,淡淡道:“為什麽要幫我?”
釋觀海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現出了身形,一臉震驚:“你竟然真能殺了屍傀!”
丁覺用斷劍敲了敲小丹爐,有意無意道:“這個東西還能用,大師還是有機會得到精魂丹的。”
釋觀海笑道:“丁施主何必試探老僧,
老僧雖然算不上什麽正經人,所作所為大多給佛門抹黑,但好歹沒有忘了當年尚未修行時的一點凡人本心,血祭凡人煉丹這種事,老僧是做不出的。” 丁覺調侃道:“看來仙門對大師的吸引力不夠,不如毒風上人那般癲狂。”
釋觀海嘁了一聲:“仙門、靈山,對老僧的誘惑不亞於毒風。這些年來,老僧見過許多修士,認為修真非得修掉人性,才能修出天性。不過修真修真,若是連人性都修沒了,還修個鳥。”
丁覺撇嘴:“你實為殺人奪寶而來,比商雄好一點,但好得不多。”
“你懂什麽!我看你是在世俗界當俠客當慣了,初為修士,不知世間修士險惡。”老僧氣鼓鼓道,“世間修士,有九成當殺;世間凡人,才一成該誅。”
“這是為何?”丁覺奇道。
“因為凡人有國法可以導之,而修士雖天地難禁!換句話說,修士無法無天!”釋觀海一屁股坐在丹爐旁,“好了,不要打攪老僧我施法!”
頓了頓,他又道:“也別讓別人打攪,商雄手底下兵不少。”
丁覺道:“這兒南楚的兵也不少——我來找毒風之前,早把周百戶的繩子割斷了,還給了他們一口解腕小刀,這會兒也該差不多了。”
釋觀海不再理會丁覺,伸手揭開小丹爐,似乎想起了一件往事,眉目間染上了悲慟之色。
他一掌托爐,一掌豎起,低聲道:
“往生咒。”
……
商雄給自己纏緊繃帶,囫圇吞下一顆又一顆珍稀丹藥,其中還有一顆祖師傳下的鎮門寶丹,可仍是一陣頭暈目眩。
尚未走出洞窟,一陣陣喊殺聲、刀劍撞擊聲已經如浪潮一般迎面撲來。
一個滿面是血的人影撞入商雄懷中,撲通跪倒在地。看清商雄模樣後,那人連忙道:“將軍!南楚人越獄了,他們正在集中力量衝擊唯一的出口,弟兄們在出口堵著他們,不過壓力很大,有些軟骨頭已經自個兒從出口逃走了!現在軍情危急,請將軍和毒風上人前去壓陣!”
商雄雙眼一眯,冷冷地說出了那名軍士絕對想不到的話:“我不是交代過了,這裡是毒風上人洞府,絕對不許進來的嗎?”
軍士一愣,忙道:“情急勢危,屬下只能從權……”他口中說著話,忽然眼角看見甬道牆腳下橫臥的一具屍骨,屍骨乾癟癟的模樣他十分熟悉,關押南楚人的大牢外,這樣的屍骨遍地都是。可這具屍骨不同,它身著北隍軍的服飾!
軍士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鮮血,冷靜道:“屬下知錯了,這就去斬殺南楚賊,將功贖罪。”
商雄冷冷道:“嗯,你去吧,我隨後就請毒風上人過去。”
軍士站起身來,在他轉身的一瞬間,商雄忽然拔刀,深深劈入對方頭顱之中,對方甚至沒來得及哼一聲,就撲通摔倒,紅的白的流了一地。
“可惜了,雖然一時失利,但煉丹之法還在,總會有機會重來。只是邊疆這種命如草芥的地方難找了,其他地方容易驚動‘巡天司’……”
商雄喃喃低語,雙手按訣:“迷魂風咒。”
一股陰風環繞著他吹出,他仿佛置身於圓環的中心,圓環的邊緣流動著淡淡的灰黑之色。
“渡風咒。”
一股白風從他腳下升起,吹得他袖袍衣袂都浮起,整個人輕盈了許多,仿佛一步就能飄出一丈遠一般。
“北隍賊,別跑!”兩個南楚人拿著北隍刀追了進來,看見倒斃在地的北隍軍士,都是一愣。
其中一個人用刀指著商雄大喜道:“是敵營頭子,砍斷腳,抓活的!”
另一個人狐疑地看著商雄身邊的灰黑氣流,遲疑道:“等等……”話音未落,他的同伴早已揚刀撲了上去。
商雄一動未動,神情傲負。那人見之更怒,可才一踏進氣流圈子,忽然一陣天旋地轉,就這一瞬間的恍惚,便被商雄一刀斬於地下。
剩下的那名南楚人見勢不妙,一邊轉頭逃跑,一邊扯起嗓子大吼:“敵將也會妖術,大家快小心!”
商雄冷笑一聲,一步踏出,眨眼便出現在南楚人身後,縱刀一劈,南楚人一聲慘叫,又跑出兩步才仆倒在地。
“呃啊!”
商雄忽然心臟一陣絞痛,滿臉驚慌:“這不可能,沒人能殺了屍傀!”
他不敢耽擱,飛掠而出,眨眼間便出了洞窟,向人群衝去。
此刻山谷內十分混亂,出口處堆滿了北隍人,而外面層層疊疊的都是南楚人。
商雄毫不猶豫地衝入人群,揮刀左右砍殺。
“有敵人,砸他!”
最外層的南楚人手上只有從柵欄上拆下的木棒和在地上撿來的石頭,搶來的兵器都分給了在最前面衝鋒突圍的南楚人。
這樣的攻擊對於有迷魂風咒護體、渡風咒提速的商雄,實在效用甚微。但商雄身受貫體重傷,急需一處絕對安全之地修養療傷、徹底煉化寶丹藥力,不敢和南楚人糾纏,拚命向出口衝殺而去。
“是將軍,快去接應!”北隍人也發現了商雄,大喜道。
在北隍人猛烈的反攻下,商雄壓力大減,離北隍人的防禦圈越來越近了。
這時,他的身後突然響起一聲劍嘯,嘯聲刺耳,分明飽含一股內勁。商雄不敢托大,反手一劍格下。
“錚”的一聲,商雄一陣手麻,回頭一看,竟然是副將周白葵,手持長劍,面如寒霜,胸口一團紫光赫赫閃耀。
“不可能,我分明繳走了他的佛珠!”商雄微訝,他自然不知道周白葵脫困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回佛珠。
商雄接下這一劍,在渡風咒加持下,一掠而去。周白葵追趕不上,一把扯下胸口佛珠,用力向前拋去。
“啪!”
周魚一手接住佛珠,牢牢攥在掌心,迎面攔住商雄,另一隻手橫刀怒劈,內勁迸發!
“當!”
刀劍格擊的一瞬間,商雄不得已身形一緩,這小小的一耽擱,不知多少石頭砸在他身上。有一塊砸在他傷口上,讓他苦不堪言;有一塊砸在他頭上,讓他頓時血流滿面。
但同時,周魚的力量也在流失,眩暈感追了上來——即使有佛珠在手,也只是力量流失得比較慢而已。
“媽的!”
商雄胸中積鬱一口惡氣,要是他的“陰魔護咒”還在該有多好,可惜那種級別的咒律,以他的真氣也只能施法一次!
他撞開周魚,繼續向前衝刺。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到了!
周魚咽下一口老血,奮力將佛珠丟擲出。
“還來?”商雄眼前發黑,不知是氣的還是失血導致的。
大漢阿虎接住佛珠,攥在手心,另一隻手揮刀劈出。商雄一個騰挪,竟然繞過了這一刀,撲向近在咫尺、前來接應的北隍軍士!
大漢情急之下,握住佛珠的手用力一攥,順勢向商雄背心搗去。
“咚”的一聲,正中傷口。商雄喉嚨一甜,卻生生忍住沒有吐血,竄入北隍軍士之中後,無數北隍軍士奮力向前衝鋒,死死攔住了南楚人。
在北隍軍士的掩護下,商雄終於跌跌撞撞衝到了出口,他這才吐出一口血,撲通跪倒在地。
“將軍!您沒事吧?”一名軍士上前攙扶,卻被商雄一把推開。緊接著,商雄忽然暴起,一腳踢折了一根木柱子,衝進了出口的隧道。
幾乎同時,一道人影從附近中掠出,跟進了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