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隍人和南楚人都愣住了。
這根木柱子,正是支撐出口那塊巨石的四根柱子之一!
其余三根柱子都明顯彎曲,響起了哢哢崩裂的聲音,在所有人耳中,這聲音無疑比惡鬼的囈語還要可怕。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無論是北隍人還是南楚人,突然發了瘋似的向出口衝去!
這股人潮沒有持續多久,三根柱子便依次崩折,巨石帶著巨大的陰影落下。
“我@#!”
“天塌下來高個子頂著”,這句話終於成為了現實。當巨石落下時,底下無數人下意識舉手抵擋,其中正好包括了名為阿虎的大漢,他的高度可謂是鶴立雞群,首先承擔了巨石的重量,他悶哼一聲,情急之下,竟然真的死死撐住了巨石!
巨石雖然落勢一滯,但是其體量太過巨大,因此仍有一端傾倒,轟然落地,砸翻了不少人。巨石被大漢撐住了中間,另一端高高翹起,像蹺蹺板一樣。
其他人見巨石沒有完全落下,自然心中狂喜,更快地衝進了隧道。
大漢額頭青筋暴出,臉都漲成了豬肝色,想要求救,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唯有微微顫抖的手臂體現出他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人潮很快流瀉一空,大漢臉上流露出絕望之色。
“我……好不容易……活下來……我不想……死……”他雙眼通紅,牙齒咬得嘎嘣響。
已經安靜許久的隧道忽然又響起了腳步聲。
“喂,阿虎,你……”一個人重新從隧道口出現,因為沒有走出隧道,所以不在巨石陰影下,他一臉疑惑道,“你為什麽不把石頭放下?”
緊接著,又有一個南楚人出現了,他探頭探腦、小心翼翼地接近隧道口,望著大漢道:“對啊,阿虎,快過來。”
大漢咬著牙,吃力地開口:“石頭……太大……我動不了……也丟不出去……”
兩人觀察一陣,發現確實如此。
“喂!都來搭把手!阿虎被困住了!是咱們南楚伏波軍的!”兩人大聲向隧道裡喊著,回聲蕩過了一道有一道,可半晌沒有第三個人的回音。
“他們可能走遠了。”
兩人想幫大漢撐住邊緣,可是根本夠不到邊緣的高度。
大漢雙臂抖動越來越劇烈,絕望之色也越來越濃。他舉起巨石的高度越來越低,最後巨石已經壓在他的肩上,脊背也漸漸彎曲下來。
巨石也降到了普通人能夠碰到的高度。
兩個人幫他撐了一下邊緣,幾乎沒有任何作用。
“你別急,再堅持下,我去找人,馬上回來!”其中一個人說。
大漢閉上眼,艱難地點了點頭。
“喂,你們仨幹嘛呢,喊了半天,什麽也沒聽清。”一個人走了過來,“周副將帶著人去追商雄了,你們怎麽還不離開?”
“周百戶,阿虎困住了!”一個人說。
來的人正是周魚,沒等周魚開口,越來越多的南楚人漸漸走了回來。
“大家夥兒一起撐住巨石邊緣,讓阿虎趁機出來!”
許多人將手搭在巨石邊緣,叫道:“阿虎,我們準備好了,數一二三,你就松手出來!”
“一。”
“二。”
“三!”
大漢陡然卸力衝出,巨石一下子壓了下來,所有人都是身形一沉,只是一瞬間,巨石便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下墜而去。
兩道人影從隧道口外飄了進來。
“呃啊啊啊啊啊啊!”
眾人發出瘋狂的怒吼,巨石終於在快要落地時停住了。大漢卻發出一聲慘叫,他一隻腿被壓住了!
“阿虎,你快拔出來,我們撐不住了!”周魚滿臉潮紅,“現在拔出來,還能保住腿!”
“沒用的,”大漢痛極慘然道,“放手吧,至少老子保住了命!少一條腿,老子還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移山力士’單振虎!謝驚鴻給老子等著,老子遲早撕了你!”
一個人來到大漢身邊,雙手托住巨石邊緣,淡淡道:“殺謝驚鴻,算我一個。”
一個老和尚也笑呵呵地托住了巨石:“施主,佛說你還有救。”
“拔山!”
“不動明王!”
丁覺和釋觀海一齊發力,巨石頓時被抬高了一截,眾人趕緊將大漢拖了出來。
巨石轟隆一聲落地,徹底堵死了出口。
“少掌門,老單以後是你的人了……”大漢虛弱一笑,昏了過去。
昏迷前,他隱約聽到老和尚說:“咦,這孩子根骨不錯嘛……”
……
商雄在山林中跋涉,踉踉蹌蹌,搖搖晃晃,走著走著,終於天旋地轉地摔倒在地。
他口中湧出一股股鮮血,劇烈咳嗽著,突然古怪地笑了起來:“呵呵呵呵,本上人不會死的,不但不會死,還會一直活著,會入仙門,會成仙……”
樹叢裡響起沙沙的聲音,一個人走了出來。
孫一標。
商雄目光一亮,渴望地望著他:“孫一標,哈哈,孫一標!竟然是你!太好了,你快救我!你把我藏起來,照顧我恢復……我就給你解藥,甚至可以讓你當我尊貴的仆人!……神仙的仆從,哈哈,應該叫仙童!”
孫一標目光平靜地走向他,在他面前緩緩蹲下:“我不為解藥而來。”
“那你想要什麽?我可以讓你當仙童……不,我可以收你為徒,和我一起成仙……咳咳……”
孫一標抽出一柄破甲錐,掌心抵住錐尾,一寸一寸,雙手推入商雄柔軟的脖頸之中。
“我隻想要你死。”
商雄不敢置信地看著對方,更多的血流一汪一汪湧了出來。
“狗屁神仙。”
孫一標啐了一口,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邁入叢林深處。
“弟兄們,我對不起你們,沒臉再見面了……下輩子我還跟你們做弟兄,上戰場,提戰刀,戰北隍……”
人影漸行漸遠,聲音漸遙漸息……
……
丁覺屈指探了探屍體的氣息,又伸指按住屍體肺部,悄悄探出一絲內勁,確認對方沒有憋氣。
最後,他吐出一口氣:“商雄死了。”
釋觀海道:“不錯,他的真氣已經開始渙散了。”頓了頓,又漠然道,“修行一生,積蓄真氣,與萬物奪造化,最終仍不過是還道於天,散盡真氣,化育萬物,何苦來哉……”
丁覺道:“那你還修。”
釋觀海雙手合十:“佛門追求的,並不是超脫輪回,而是不昧輪回。若是有妄圖不入輪回之心,那便落了野狐禪了。”
丁覺指著商雄的屍體道:“商雄的寶貝你要不要?”
釋觀海精神一振:“要!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丁覺拋弄著一隻巴掌大的小丹爐,這正是商雄布下“煉魂之陣”、熬煉精魂丹的陣眼丹爐,原本丹爐雛丹中已經困住了幾十條陽魂,在釋觀海往生咒之下,法陣逆轉,雛丹消溶,陽魂統統投入輪回,轉生去了。
這樣一來,小丹爐便成了無主之物。
釋觀海手中緊緊捏著一枚晶瑩的小石頭,那是他從屍傀胸口“風靈之陣”的陣眼處摳下來的。
“這枚靈石對老僧突破煉氣境桎梏,萬分重要,雖然功效不及精魂丹百分之一,但也不可多得。”釋觀海有些局促,“若是施主能成人之美,讓渡與我,其余寶物,老僧分毫不取。”
靈石,是一種富含天地靈氣的礦石,外貌與玉石相仿,在許多古籍中都有記載,是傳說中少數幾種能助先天境修士破境的奇物。
商雄沒能舍得用掉這枚靈石,顯然是因為靈石的助力遠遠不如精魂丹,而且商雄的神通大半借助“風靈之陣”,萬一破境失敗,靈石報銷,商雄不但無法晉級煉氣境,還會失去大半神通。
“靈石本就是你發現的,你不說我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你喜歡拿去便是。”丁覺再一次拋起丹爐後,“啪”的一聲攥住了,眼神定定地看著釋觀海,“我想要的,是他的秘籍和筆記——確切的說,是其中關於修真的信息和知識,當然,這些我們也可以共享。”
釋觀海搖了搖頭:“老僧的行世之道、修禪之心,都在‘不貪’二字上,施主讓渡靈石,已是有大恩於老僧,老僧決不貪心。”
說罷,他從商雄屍體中摸出了幾本書和一個木盒。
《迷魂風咒》《渡風咒》《腐魂手》《陰魔護咒》《煉魂丹方》《毒風洞筆記》《靈陰經箋注》……雖然都只是薄薄一冊,但雜七雜八的,讓人感覺好大一堆。
那個木盒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漆木盒,可兩人想盡辦法也打不開,又不敢強行破壞,隻好作罷。
“這些他都隨身帶著?”丁覺轉而去查看那些書。
《靈陰經箋注》上還有一個被捅破的大口子,應該是丁覺一錐刺入商雄胸膛時,被錐上附帶的內勁炸開的。
“《靈陰經》應該便是商雄修煉的魔道傳承了,嘖嘖,這可是在紅塵修行人中大名鼎鼎的傳承,就這樣被你一錐子捅壞了。”
釋觀海提溜著《靈陰經箋注》一角,無不惋惜地開了口,“雖然咱們用不著,但能從魔道修行人那兒換來不少好東西呢。”
釋觀海又翻了翻《陰魔護咒》,眼睛頓時瞪圓了望向丁覺。
“怎麽了?”丁覺被他火熱的眼神瞪得發毛。
“這陰魔護咒,是層級相當高的魔道咒律,由商雄先天境大成修為施展,我若沒有佛珠,都沒有一絲可能擊破,你是何時打破他的陰魔護咒的?”釋觀海古怪地嘟囔,“難道他根本沒有施展、甚至沒有學會這門咒律?”
釋觀海分明記得丁覺劍上閃過一抹淡淡金光,商雄面前便好似碎了一面無形障壁。
丁覺對此不置可否。
看來蓬萊宮的《金光咒禦》的確不凡。
釋觀海簡單瀏覽了所有的冊子,總結道:
“《毒風洞筆記》是商雄的修行筆記,有很高價值。
“《煉魂丹方》是精魂丹的方子,嘖嘖,丟出去能讓一大波先天大成修士為之瘋魔,可惜我們都下不了手。
“《陰魔護咒》《迷魂風咒》是魔道咒律,需要修習魔道功法才能施展,只能拿去交易。
“《靈陰經》是一本極厲害的魔道功法,但已經大半毀掉了。
“《腐魂手》竟是一門用毒的奇門武道……
“只有《渡風咒》是我們可以修習的咒律。”
沙沙沙……
《煉魂單方》在丁覺雙掌之間化為碎末,紙屑隨風散開如大雪。
“大師在修行一途上是在下的前輩,這《渡風咒》《毒風洞筆記》還要仰仗大師點撥。”
釋觀海心知丁覺是主動跟他分享這些典籍,哈哈笑道:“施主如此大度,真是讓老僧汗顏。老僧再贈予施主一部本門秘傳的《符籙初解》吧。”
說著,將一本《符籙初解》的小冊子遞給丁覺。
丁覺一面接過,一面奇道:“大師是佛門中人,符籙是道門的神通吧?”
釋觀海揮了揮袖:“龜齡島修士鑽研符紋陣法,不拘流派,道門符籙、佛門真言、魔道血咒,一視同仁。這《符籙初解》雖只是入門的冊子,卻有些獨到的見解。”
丁覺坦然接受,又問:“大師接下來打算去哪邊?”
釋觀海望著山外:“唉,先找個地方閉關,用靈石嘗試破境,等到了約定的日子,再來這裡接那小子。”
丁覺道:“大師真要收單振虎為徒?”
釋觀海道:“那小子根骨不錯,萬一我破境無望,需要一個人延續本門傳承。只可惜那小子還牽掛紅塵中的情仇,非得向謝驚鴻報仇了才肯隨我雲遊修行,唉。”
丁覺沉默了一陣,自言自語道:“一入仙途,紅塵斷絕。入仙門之前,的確應該斬斷俗念,否則成了修士,在巡天司的監察下,就不便向凡人出手了。”
“話是這個道理,但紅塵中的渺渺愛恨,在遼遠浩蕩的修真大道面前,又算的了什麽呢……”
丁覺望向北隍國的方向。
早在三元派時期,他就聽諜子說起過,紫刀門的總壇,不在南楚,而是極有可能在北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