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道友!快醒醒!”耳邊傳來蘇伊雪驚恐的聲音,“他們來了!”
丁覺驀地睜開了眼。
他仍然在半空中,腳下的林海浩浩蕩蕩向身後流逝而去。
即使在昏迷中,他也保持著渡風咒。同樣是渡風咒,煉氣境施展起來遠非先天級可比,是以蘇伊雪眼下的飛行速度比之前更快三分。
不過,天邊越來越近的兩道遁光,要不了多久,一定會追上他們!
“築基境的神識至多覆蓋幾裡地范圍,林間雖然不易飛行,但也讓能他們失去視野。只要不被神識掃描到,我們仍有逃走的機會!”
“什麽是神……”
不待丁覺好奇什麽是神識,蘇伊雪忽然湊近丁覺身後,雙手環住他的腰,香軟的身體緊緊貼住他的後背。
丁覺驚愕的同時,蘇伊雪雙翼攏縮,將兩人緊緊裹在其中,調頭向下,斜斜向森林急速墜衝而去。
失重,眩暈。頭重腳輕,天旋地轉。
在被翅膀收緊的小小空間裡,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丁覺感受到身後滾燙的臉蛋,癢癢的發絲,帶著淡淡芬芳的濕潤呼吸,還有一直擠壓著後背的、不可名狀的柔軟豐腴……
“嘩——”
眼前突然大亮,原來是蘇伊雪旋開雙翼,俯衝進入莽莽森林之中,在密集的枝杈間靈巧地穿梭。
“現在他們已經看不見我們的去向了。”蘇伊雪臉色有些發紅,“我們只要趁機逃得更遠,就有機會躲過他們神識的掃描。”
雖然是蓊鬱的枝葉下、繁密的林木間夭矯飛行,蘇伊雪卻雙翼連振、其速甚疾,丁覺隻感覺有無窮無盡的樹撲面而來、呼嘯而去,好幾次都險些迎面撞上樹乾。不知道暈頭轉向地飛竄了多久,才漸漸回過神來。
剛才她好像提到了——“神識”?
“什麽是神……”
剛一開口,就有枝葉劈頭蓋臉地抽在他的臉上,把他雋秀的臉龐打出一道道紅痕。
丁覺吐掉滿嘴的樹葉子,繼續不恥下問:“所以什麽是神識……”
“噓——”
蘇伊雪帶著丁覺飛進矮山壁上一個隱蔽的山洞裡,緊挨著丁覺蹲下,伸出一隻指頭壓在丁覺的唇上。
“屏氣藏息。”她輕聲說。
“他們來了。”
……
“咻——”
有什麽東西從天空中高速馳過的聲音。
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渺茫微弱……過了一會兒,又漸漸清晰響亮起來,在周圍盤旋不定。
丁覺和蘇伊雪緊緊擠在山洞裡,他呼吸和心跳都降到最低,連體溫都越來越冷。
這是憑借武道大宗師對軀體的極強控制力模擬出的“假死”狀態,即使近距離觀察甚至觸摸,也有可能被騙過去。
但是能不能騙過修士的所謂“神識”,他也沒有把握,只能寄希望於不要被“神識”掃描到了。
蘇伊雪更是奇特,她像一座安靜而精致的蠟像,沒有任何聲音,甚至連呼吸的聲音也沒有。
當丁覺閉上眼時,甚至感覺不到她的存在——這太離譜了,即使是草木花石,自己也能感應到其存在,而蘇伊雪所在之處給他的感覺是空空如也!
丁覺忍不住睜眼確認,蘇伊雪的確仍存在於他的身邊。
她正抱膝蹲坐於地,幾束稀疏的陽光穿過洞口濃密的藤蔓照在她的臉上,將她的側顏和鬢角碎發染成了金色,一粒粒塵埃懸浮在光束中微微閃光。
她就像一個完美的瓷娃娃。 她眨了眨眼,瓷娃娃活了過來。
“沒有聲音了……”蘇伊雪嘴唇無聲地翕動,但只是做出嘴型,並沒有發出嗓音。
丁覺給了她一個明白的眼神。
周圍突然太安靜了。
不光是天空中飛馳的聲音消失了,連周圍蟲鳴鳥囀的聲音也都消失了,只有一片寂靜。
良久良久,丁覺背後的冷汗都已經浸濕了衣衫。
終於,擾人而親切的蟲鳴鳥囀重新響了起來,丁覺也偷偷松了一口氣。
“再等等……”蘇伊雪無聲地做出口型。
丁覺微微點頭。
……
一天一夜後,兩人探頭探腦地從山洞裡走了出來。
“呼……總算暫時安全了。”
蘇伊雪一雙白嫩嫩的手指抽出自己的【羽化符】,口中念咒道:
“織光為羽,借……”
丁覺忽然將她撞開,一口骨刺擦肩而過,深深沒入身後的石壁中。
“我的符!”
蘇伊雪臉色發白。
半空中一頁符紙緩緩飄落,上面一個大洞分外醒目。
“逃啊,繼續逃啊,大小姐,你不是會飛麽?”
兩道長虹落下,白衣、黑衣兩人正背負雙手,懸浮在山洞外,冷冷看著二人。
蘇伊雪咬了咬牙:
“丁道友,你現在是中期境界,還是後期境界?”
丁覺:“初期……”
蘇伊雪:“這種時候就不要藏拙了,我是問你真實的境界。”
丁覺難為情道:“我剛到煉氣初期。”
蘇伊雪:“???”
敢情你之前一直是凡人?
黑衣人冷笑道:
“上次放過你,是蘇家丫頭還沒追上,擔心對凡人出手,惹來巡天司,誤了大事。現在蘇家丫頭已經插翅難飛,即使你不脫去凡胎,也不會放過你。”
白衣人忽然殘忍一笑:
“我突然想玩一個遊戲,給這個新晉的小修士兩個選擇。”
黑衣人:“哦?”
“我決定給這個小修士一個機會,可以放他一個人離開,然後剁了蘇家丫頭。”
黑衣人淡淡道:“那第二個選擇呢?”
白衣人:“這小修士若願意主動接我一擊,就連蘇家的一起放了。”
黑衣人眼睛圓睜,舌頭舔了一圈嘴唇,怪笑道:“有趣!有趣啊!”
一刀殺了蘇家丫頭怎麽解氣?
要讓她在絕望中慢慢死去才行啊!
如果這小修士拋下蘇家丫頭走了,就能讓她感受到被同伴拋棄、被孤立的絕望!
如果這小修士腦袋抽了,答應接下築基期修士一擊,就能讓她感受到值得托付的同伴在眼前被殺害,然後孤立無援的絕望!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丁覺和蘇家丫頭壓根不認識,不認識幹嘛一起逃命?
至於接下築基期一擊,怎麽可能?
退一萬步講,就算白衣故意放水,這小修士拚死接下了,他們也會讓蘇家丫頭和凡徒一起感受到被毀諾的絕望!
真是完美的遊戲!
白衣人的嘴角幾乎裂開到耳根,因為興奮而哧哧噴出熱氣:“怎麽樣,我隻用煉氣境的法力,你是去是留?”
“來吧,選擇吧!”黑衣人也無比亢奮,他懸浮在空中,居高臨下地俯視,“哭泣吧,逃命吧,快向我們乞求饒恕啊!跪下來爬出去!下賤的人族!”
也許對別人來說,還會考慮一下修為差距;但對剛“入行”的丁覺來說,他根本不明白不同修為境界所代表的含義。
更何況,在丁覺突破的時候,蘇伊雪並未為了獨活而選擇將他丟下拖延時間,而是一直帶著他飛遁。
在目光交匯的一瞬間,丁覺心中頓時了然,對方決不會給他活命的機會,他必須舍命相搏、向死而生!
莽就完了!
“颯!”
內勁噴湧,丁覺渾身沐浴在金色光輝中,鍍金般的衣袍在暴亂的內勁中狂舞。
金光咒禦!
嘎嘣嘎嘣的聲音響起,他的體魄陡然鼓脹了一圈,衣袍瞬間被撐緊。
拔山!
一股狂風湧起,和內勁一起圍繞丁覺扶搖而起,他衣袍烈烈,發絲飛舞,仿佛置身於風暴中心!
渡風咒!
白衣人冷冷一笑,伸指在面前虛空中輕輕一劃。
“風刃術。”
狂烈的氣流瞬間匯聚而來,凝聚成一線半透明的淡青色氣刃,在他面前劇烈震顫著,那是強行被法力壓縮的鋒利氣流!
氣浪掀起沙石,丁覺消失在原地。
他已經踏地衝出,這是他生平最快的速度!
他從未與煉氣期修士交手,只有全力以赴!
劍鋒所指,向死而生。
白衣人屈指一彈,失去拘禁的氣刃頓時一閃而出,恍如絕世刀客揮出一弧清亮刀光。
遊龍劍出現在丁覺掌心,他握劍畫出一道幽黑的鉤月。
青桐劍法·殘雲骸。
風刃與劍鋒相抗,濺射出耀眼的火花,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最後“嘣”的一聲,在丁覺最強的卸力技巧下,遊龍劍還是斷裂了,風刃余力尚存,輕易割開了他的金光咒禦,上衣布料一層層裂開,最後胸口的皮膚綻開,濺出血花……
“咻——”
一道風刃從丁覺身後飛來,斜撞在他面前的風刃上,“轟”的一聲,狂亂的氣流散開,丁覺被氣浪推開,狠狠撞在背後的石壁上。
“咳咳……”
丁覺胸口鮮血淋漓。
蘇伊雪還維持著放出風刃的手訣,她死死盯著面前的兩名敵人,朱唇輕啟:
“在修真界,跨境界絕對不可敵,你不會連這個也不知道吧?”
“在江湖上,真正的武者都是提刀就砍,一莽到底……”
丁覺話沒說完,忽然噴出一口血,向前踉蹌了一步,胸口的血肉中忽然冒出一枚碧光瑩瑩的晶珠。
晶珠“頗”的一聲破碎,化作許多細如發絲的光絲,灑落在他猙獰的傷口上。
令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丁覺胸口綻開的巨大創口正在緩緩收縮、彌合,最終一道疤痕都沒剩下。
“乙木之精!”
黑衣人狂喜地大叫一聲,迅速飛撲而來。
這可是傳說中“生死人肉白骨”的乙木之精!
就在這時,丁覺的胸口忽然有些發癢,他低頭一看,一道嫩綠的幼苗正從他的懷裡鑽出。
“這什麽鬼!”
“唰!”
幼苗瘋狂生長,無數藤蔓從他的胸口衝出,仿佛章魚觸手一般,瞬間將自投羅網的黑衣人死死纏住。
“不!不!救我!”黑衣人驚恐大叫。
白衣人臉色大變,手中訣印翻飛。
“風刃術!”
“骨矛術!”
“磷火術!”
一個個法術破空而來,又一個個被藤蔓輕易抽飛。
一眨眼的功夫,其他藤蔓越絞越緊,一聲慘呼之後,一汪膿血從藤蔓的縫隙裡迸濺而出,裡面再也沒了聲息。
“這是……甲木之精!”白衣人失魂般大叫,駕起遁光,轉身就跑。
在天乾五行之中,甲、乙屬木,其中甲木主殺伐,乙木主生機。木須子在碧螺山薈萃千年的甲木之精,又豈是區區一個築基期修士可以消受。
白衣人才騰起到半空,腳踝突然被一道藤蔓閃電般卷住,其他的藤蔓如蛇群般向他遊走而來。
白衣人竟想也不想,手中出現一口法劍,一劍斬斷自己小腿,頭也不回地破空而去。
在他的背後,藤蔓漸漸枯萎,木雕一般凝固在山壁上。
……
“呼,總算是逃了。”
白衣人心有余悸。
忽然,他看見一位布衣道人大袖飄飄,踏雲而來。
他神識一探,這道人的修為氣息十分薄弱。
“也罷,就殺了這個人族,奪了他的【袖裡乾坤符】,來消我的怒火!”
白衣人想到這裡,抬起手掌,掌心裂開,冒出白骨尖刺,“啵”的一聲,向道人噴射而去。
“牛鼻子,留下你的名號!”
道人大袖繞霧、履下生雲,淡淡開口:
“貧道……出雲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