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後來還是回到教室裡,用笑意應付了許多慰問,與別的男生一起壓在教室後排,邊用插座充電,邊玩手機,秋風起,月色涼,薄霧終究退讓一步,月出北山。
噤若寒蟬的陳言耐不住冷意,披一件秋際棒球校服作為外套不失有些吃力,陳言把頭從掃帚間望出,不遠處的李園的白熾燈透亮,陳言回到教室,牽起嗓子眼在阿銳頭邊交代兩句,就揣上韓雅發的未吃完的零食一走了之。
頭縮進衣領,躡著腳借以減少熱量損失,陳言從C區拐角到B區,最後在A區出了博聞樓,小跑著斜穿過博聞樓前的三叉道口,陳言停在了李園門口。
李園的大鐵門上掛著塊“寧靜致遠”的匾,用意不錯,但效果那就差錯人意。大門鎖得很死,於是陳言敲響了側門,裡面的阿姨狐疑地塞開門縫,審犯人般詢問陳言。
“幹什麽,幾班的,班主任請假條呢?真是的!”
陳言哆嗦著說明來意。“不舒服,三十三班的,班主任不在。”
憑借先唱完歌後尚未複原的嗓音,和陳言現今戰栗的表現,在那個門神阿姨抉擇好半天,才決定放行,但還有個引渡協議。
“你過來,簽上班級姓名,這——”
陳言還抱著僥幸心理,尚以為這次能不用簽這些,但既然要鑒,那肯定是要痛痛快快地簽,在李銳與張鑫間徘徊後,陳言還後毅然決然簽上了李銳的姓名(一個是前前同桌,一個是現同桌,真讓人難選啊)。
簽完後,陳言三步作四腳登上位於三樓的宿舍,不知怎麽,李意班上有四個男生寢室,而他對這四個寢室的位置布局也有著獨特的規劃,余新志任室長的寢室就在宿管阿姨隔壁,或許李意的小算盤是隔牆有耳,無論什麽風吹草動都能給你一網打盡。殊不知普天之下,最危險的地方莫過於最安全的地方。
李意的帝國管理絕非只有城市管理一說,他還充分發揚的種姓制度,進一步提高或拉低寢室的整體平均水平,是名副其實的種族分離計劃中不可或缺的正反饋調節。再此基礎上,他設定的嚴苛賦稅制度——罰金和保證金;固定時期的力役兵役徭役——每周的留校自習和回寢整改。
更為精辟的一處是,他的削弱人權措施。簡單來說,就是每個寢室進門的門上都有一個貓眼方便寢室阿姨在大半夜掌握門內人的一舉一動,李意大帝以此為跳板,在門的鎖芯處硬塞了一團紙。
這樣的好處顯而易見。據當時李意來給門下保險時這樣說道:
“當初高一腦子瓦特了,沒想出這個辦法,差點有次查寢的時候讓李俊希這個老幾把燈藏起來,還好我眼疾手快,你看,現在不就好多了,推門(李意親自現場示范)——而入!奉勸大家晚上乖乖就寢睡覺,不然這個捉違紀如虎添翼哦…”
陳言他們也不是那麽小肚雞腸的人,總不會成天把隱私權,財產所有權這些情不容法的東西掛在嘴邊,但李意的腦回路不太靈光,或者說是人找到了更高明的方法因而襯托統治者的不高明。李意他是否從未想過可以使用堵門這樣原始且有效的方法來抵消門隨意開關的影響呢?這是個問題。
……
三層樓的階梯是如此漫長,陳言經過宿管阿姨的房間時,房門大敞,她正在裡面刺繡,真是有閑情雅致啊。
那個阿姨詫異地問陳言回來的原因,陳言用翁的鼻音嘟囔兩聲後,沒再繼續對話,前腳跨入寢室,反手帶上了門,雖然門又給彈了回來。
陳言換下運動鞋,趿上自己的拖鞋,舞掉校服外套,從未上鎖的個人儲物櫃裡扯出條有絨的白綠色睡袍,罩在身上,然後走到洗漱台拿上洗腳盆,去外面熱水機接了三分之一滿的滾燙水後,又回來衝了點冷水恆溫,水在盆裡搖晃著被陳言放在余新交床鋪邊,陳言爬上床找出副耳機,邊泡腳邊享受零食,邊與父母視頻通話,這不比乾巴巴在教室後排灌風來得舒服。
吃點東西,身上一暖和,說話也不似前不久那般低啞,但陳言也沒跟陳父陳母嘮叨太久,就掛斷了視頻,自己一人在網上自娛自樂,盆裡的熱水涼下來後,就又去接。
大概熱水換到第三次時,李園才熱鬧起來。
余新志一行人摩肩接踵而至,在他們推門時,差點掀翻陳言泡腳的水盆,陳言手忙腳亂中,移走了盆,還不慎往其中掉了顆糖溶在裡面。
李銳在外面人群中很低斂,一回寢室就本性暴露,高聲唱起今晚班上演唱的歌,而既被他提及這事,陳言自然又成為眾矢之的,在與眾人言笑中打鬧時,寢室裡的人基本上回齊了,阿姨也點完了人數。
而陳言剛倒完自己滿滿一盆的洗腳水再上一趟廁所回來後,看見寢室裡人手拿著幾樣吃食,津津有味地咬嚼,陳言一路走還一路順手牽羊拿兩塊喂嘴裡,夏竹,曹禺他們也不多吝惜,伸直了手讓陳言多拿多得。
陳言也沒那麽不講禮數,隻弱水三千,各取一瓢,然後爬上床,窩在棉被裡看手機。
耳機戴了又沒完全戴,陳言卻因此際會聽得李銳,余新志在底下竊竊私語,阿銳本欲笑出聲,但被程衝及時壓製了,陳言以為他們過會兒想幹什麽圖謀不軌的事,於是他把耳機音量完全關掉,清楚地聽到他們在談論有關零食的話題。
“零食?韓雅發的,但他們不應該在教室就消滅乾淨了麽?他們剛才的零食又哪來的,莫名地有些眼熟,等等!不會吧…”陳言把頭貼近冰得刺骨的白牆,透過鋼架的床邊縫隙往下面余新志床上噓噓眼仔細地看。
其實也不能算仔細,因為底下空無一物,不管乍看幾眼都不會發生變數。
在仔細回溯了遍下午的行蹤後,陳言一把掀開被子扯下耳機,碰響了二號床與四號床間的不鏽鋼儲物箱,叫道:“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們幾個有點……”話卡到一半,陳言又一次說不出話來,他咽緊了嘴唇,臉上一時青一陣紅一陣。
底下李銳見陳言乾發火的樣子,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驚動了隔壁的宿管阿姨,她猛地奪門而入,一臉驚恐的模樣,還以為今晚因為隔離,學生間心情鬱堵,會發生什麽糾紛。
可阿姨太多慮了,有時候生氣不是為了得到什麽,只是為了出一口氣,氣捋順乎了,什麽事也好說了。
在把阿姨好言勸請走後,剩下的人本來還打算挨個向陳言賠“禮”道歉,但陳言早就不理會他們了。留給他們一個面面廝覷的背影。
燈熄在十點半,夜生活才開始。
因為是放正式的內假,年級便未要求各樓層統一收管手機,今晚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班上大多數人都在四處串寢,在不斷的敲門與搬堵門的箱子間弄得聲勢浩大,一個標準的寢室由八人居住,但真實的情況遠不止於此。或許是平常周末本地學生都不曾留校,而住校生從未享受過如此自由的夜晚,一時間新鮮感搬弄著不亦樂乎。www.uukanshu.net
趙靈漢和成驚雷賴在曹禺床上,三人滾成一團,讓本就逼仄的床板搖搖欲墊,嚇得那下面的程衝手一動不動,腳卻不停亂動。
孟閏從張鑫他們寢室出來後,一到陳言他們寢室就開始壓低聲音怒不可遏地抱怨道:
“張鑫那個雜種,呼嚕打得一聲吼,跟他媽的在開發動機一樣,簡直是噪聲攻擊!趙哥,你怎麽忍受得了的?”
趙靈漢用苦笑向小孟流露他的無奈。
等人事調動總體上安定下來後,一群人又立起山頭搞什麽寢室內戰,陳言並未參與。原因說出來令人臉紅,實在是和他們一起打遊戲,啥都不費,費的是嗓子,沒預備幾包潤喉糖,根本別想有什麽發號施令的一席之地,只能默默忍受當戰犯背鍋的角色。
正所謂局內人痛苦不已,局外人卻談笑風生。陳言看著曹禺,胡狸,孟閏幾人從線上單殺差點演變成了線下單殺,但還是幸虧歐比旺不住在寢室裡,不然局面當真是一發不可收拾。
……
俗話說一百年滄桑巨變,但一夜之間也能造就一地狼藉。臭襪子,零食包裝袋,水瓶,衣服,紙屑,明明幾小時前地上還是一片整潔乾淨,陳言一起床卻很難不懷疑自己走錯了房間,或依舊在夢中。
但謝彬突然從後方襲擊了在盥洗室望著窗外發呆的陳言,在被勒得青筋暴起多時後,謝彬放開了筐住陳言下肋的雞爪,陳言嗆了一口早晨濕冷的空氣,天蒙蒙亮,還留有月的痕跡。
今天是十月一日國慶節,是放假隔離的第一天,也是倒數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