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直勾勾地為運動會打氣，絲毫不拐彎抹角，原本中午還因潮濕水汽蒸發而涼快下來的天氣沒隔多久又再次重回頂峰，春光裡溫煦的風悄悄又明顯地卷起旗幟上的飄揚，所以一來二去，就算陳言外面套著件校服外殼的衝鋒衣，也不會覺得多熱。

　　當然，心靜自然涼的前提是心情愉悅，要是被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打攪，那可不太好說。

　　陳言背著自己的黑色雙肩書包一路和李銳，張鑫說笑著到操場，至於為什麽背書包，這就涉及與體委之間複雜的利益交換了。不然憑啥以往對體育項目不感冒至極的陳言，這次會破天荒涉足長跑這一惱人之事，他又不是因為飯吃太飽了沒事乾，難道還真是想因為反向打破校紀錄而校史留名，或許這也在考量的范疇內，只是這不是決定性因素而已。

　　真正讓他心動的還是體委李俊希以職務便利向他提前許諾，內定好了攝影組名單，在此職務下可以名正言順地使用手機，且此饋贈的代價僅僅是全全代理一場比賽附帶幾張照片與幾句話的解說那就完全足夠萬事大吉地交差了。

　　這本來是不管怎麽民主順位都輪不上陳言的，奈何卑微的體委當時有求於陳言，才被陳言他狠狠敲詐了一翻。

　　然而陳言對美好春天的一切妄想都被主席台上的暴躁指揮聲給打斷，只聽見上面像在繞口令般從嘴裡嘣出的字眼:

　　“立定！稍息！向前看，向左看！齊步走…”

　　不過底下的人沒幾個聽隨他的號令，這更導致了台上人的暴跳如雷，可一旦話筒被遞給了順風很多事就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不是為順風面子大，而是大家都不想錯過順風同志的精彩講話表演。順風整頓了會兒紀律，然後把話筒還給了安保處主任，主任寒喧幾句後交給了校長徐慫。

　　尊敬的徐慫校長既沒有將六個大點分為十個小點這樣扯犢子，而是從學校“立德樹人”“為學生終身發展奠基”的口號出發，王婆賣瓜般自誇了一頓自己提出的九字真言“大格局，新境界，實作風。”最後以希望賽出水平，賽出風度作為結束語。

　　順風沒腆著臉接住話筒，話筒於是到了體育老師裁判長手中，他眼神渙散地將右手無力地舉在太陽穴旁，握成拳，無力地莊嚴宣誓:“我代表全體裁判，維護比賽公平…”聲音嘶啞或許是因為這話高二運動會時才說了一遍。然後是學生會幹部宣誓，什麽盡職盡責，做好老師幫手，準確記錄成績，維持好比賽秩序……

　　台上那些人話還沒講完，操場上的方隊早就亂哄哄了，不過為了節約時間，也沒空重複一遍上述立正稍息的操作，話一講完，直接進入教師趣味運動會。

　　這個分為三個子項目，分別是多人毛毛蟲，滾鐵環競速，還有團體長繩，這些比賽的過程是遠大於比賽結果本身的，特別是第一項毛毛蟲，當時陳言看見簡宗福騎在毛毛蟲頭部，踉蹌提著頭部向前蠕動，那場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

　　教師運動會結束後，學生運動會前仆後繼，陳言和謝彬去展板處記下了自己的長跑時間在第二天上午，而其負責的男子4×100m拉力賽則是在第二天下午，於是他倆無所事事地在操場閑逛了一圈，發現沒什麽吸引人的物事後，找了片樹蔭，感受起溫潤的春風。

　　遇事不決，別說春風了，連舉案齊眉的神靈也不管用，還不如多依靠自己。

　　有時靠自己也沒用，全然被外界的環境所左右。

　　陳言和謝彬兩人也不是一直將屁股粘在操場的環形階梯上，因為時不時總會有老師，班主任等到處巡視，不僅是為了棒打鴛鴦，也是為不向陳言此類的手機惡勢力低鬥。

　　不過盡管陳言擁有名義上的保護傘，但做事太過火還是不足可取。不就是不能一直呆在原處嘛，那好，陳言與謝彬倆人形影不離地隔三插五到操場上溜達那麽一圈，?以躲避檢查。

　　跑步的初賽良莠不齊，沒啥看頭，還是等著觀摩決賽;跳高的地方，圍得人太多，選手放不開手腳，人都沒蹦起來，身子就已晃倒橫杆，腳觸了地;跳遠的稍微有趣些，只是陳言因模仿一個人奇怪的姿勢磕了一跤，卻反倒使他明快的心情低沉…

　　兜兜轉轉一大圈蒞臨指導了各項比賽後，陳言與謝彬兩人到本班的集合點，露了一下臉，證明自己未被拐賣或掉入下水道中後，還是回到了之前的老位置。

　　“各就各位！預備——”每每此時總會引得腎上腺素湧流進血液裡，哨聲與發令槍很調皮，常常捉弄選手，被啞彈騙了的魚貫而出的身影，不在少數。

　　穿小黃衣執守在跑道兩側牽起隔離帶的學生部成員，也是不同的觀眾所取弄的對象。

　　還有主席台碩大的喇叭聲裡朗讀的每班上交的通迅稿，正是這些，才在無形中消磨了人安逸的時光。

　　夕陽的西沉和雲波的飄浮，一項項結束的比賽，一道道轉瞬離去的俏影更能讓人品味過去的美好。

　　五點半的時候，陳言與謝彬兩人再次回到班級集合處，拿上自己的書包，聽他們說咱們班拔河敗得慘不忍睹，李意被氣得話都沒說一句就走了。陳言很遺憾很看到李意的失望表情，他在心裡打定主意，下次，下次一定要去。

　　李銳他們到高三校區那邊歐比旺租的房間裡玩牌去了，陳言也正難怪一下午都沒在操場上看見他。

　　陳言也被反問道同樣的問題，於是他簡要說了說自己下午的行程……

　　走到主席台前，陳言想起什麽似的對李銳說:

　　“阿銳啊！明天我跑1500m你是我的陪護人你知道嗎?”

　　李銳剛開始很驚愕地罵道:“你是畜生嗎?填我名字幹嘛！主播明天要去兵兵球台大殺四方！”

　　“也就半小時的事，我們兄弟還說那些嗎?”陳言首先站上了道德製高點，李銳目瞪口呆但一時畢竟想不出正當理由來推辭，隻好不情願地應承下來。

　　本來李銳還躍躍欲試地想同陳言吵鬧一番，但被主席台上呵斥紀律的聲音打斷，而喇叭因忍受不了突然從話筒上傳來的陡增音量發出了刺耳的嚶嗡聲，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掩住雙耳，不得不說，用這招來避免交頭接耳可謂高效。正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這種總結一般都是打個掌給顆甜策，誇完表現好的地方但馬上接“但是”這類轉折詞語。所以陳言為了自身的心態平和，一般都只聽前半句，後半句直接不入耳。

　　就這樣過了十多二十分鍾，眼看著高二就要下課，順風他們才意猶未盡地結束講話，讓眾人去搶飯。

　　雖然食堂有東西南北幾個門，但因為集中在操場，所以正大門被圍得水瀉不通，也多虧了陳言矮小精悍的身板，從人群的縫隙裡竄來竄去，擠進了食堂。

　　食堂有四層，第一層或者說是負一層是教師食堂，第二層但卻是真正第一層，販賣包子，饅頭，花卷，發糕，米線，第三層主要是炒菜，炸串，面食，第四層則是蓋澆飯，炒冷面，臊子面等。陳言懶得與擁擠作伴，他最終打算買點炸串回教室去慢條斯理地吃，?今天的食堂悶得慌。

　　出人意料得是，教室也被人坐得滿當，眾人都和陳言持一樣的心態，在預判和預判你的預判裡陷入死胡同。不過李銳幸好不在，免了他們之間關於陪護一事的雞鳴狗犬，講台上擺滿了一摞膠條封好的試卷。

　　“應該是清明作業吧。”陳言邊嚼動食物邊漫無目的地想，但一想到手機還在書包裡這一事實就又讓他充滿的了生的希望，他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教室這個生態系統有很多部分，打鬧的，交流今晚是開班會還是看電影的，默默吃飯的，在電腦白板上放視頻的，奮筆疾書的，作賊心虛不知道幹什麽的……

　　黃昏系上夜的披肩，不多時，照亮道路的，就只有熒熒閃爍的路燈。

　　晚飯後的複習鞏固這一時間節點早就不知被遺忘在何處。教室裡充斥著快活的氣氛，李意也失了蹤跡，這更助長了人們囂張氣焰。可卻好景不長，李意匆匆從班主任例會上趕回，中止了一切行將進行的娛樂活動，然後吩咐各科科代表將清明作業分發下去，還讓體委將所有通迅組成員的手機收歸辦公室中統一保存，明早下發。這一連串指施行得雲流水，分毫不讓，很令人懷疑指令的來源。

　　原來拉嚴的褪色藍窗簾又被重新牽開，李意背著手昂起頭在前門口駐足望了幾秒後趁機離開，教室中的失望泛濫的同時，順風接管了廣播，那富有磁性的噪音，不是撫平了不同傷痛而是激發另一重山崩海嘯。

　　“現在還是教學時段，昨子有些班已經開始狂歡了呢?45班，幹什麽?！這難道是一個稱職的高中學生的所作所為嗎?既然在學校，既然是學生，那任務就是學習，不然你在這個年齡段能乾些什麽?躺平還是搬磚?有人告訴我說‘順主任，馬上要放假了，心靜不下來。’我立馬嚴厲地教育了那個女生，我告訴她說，首先這還沒有放假，其次就算放假與你又有好大的關系呢?清明節，說白了，就是跟死人放的假！你現在心靜不下來表明你活得好好的， 去湊死人的熱鬧幹啥?所以說，放假無非是換個地方繼續學習，有更好的時間，更舒適的環境，而不是你們腦袋裡面一天到晚想的休息，睡覺，玩手機……”

　　“但是呢，休息也無可厚非，是該休息！放假不就是為了大家的適當休息嗎！但請注意，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有些班向我申請今晚開班會，搞表演，看電影，我問他們期中考試複習得怎麽樣，他們就夾起尾巴灰溜溜地跑了，屁都不敢多放一聲，現在，我在這裡向全年級有這種想法的班級統一回復，只要你們班期中考試能達到年級相應的指標，今晚你們把樓掀了年級上也不多過問。但反之的話，以後周末就都留下來上自習，有意向者來年級辦公室向我提交書面申請。”

　　順風說了一大堆，上了晚自習他還在堅守話筒，可陳言腦中只是出現《赤壁賦》裡的話“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余音嫋嫋，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這下好了，所有的娛樂都告吹了，順風還美其名曰，替我們減輕清明作業負擔，不影響高二同學上課及有為明天激烈的比賽有更好的發揮而養精蓄銳。

　　盡管順風的話缺乏公信已成共識，但不得不說一個下午的戶外運動對人精力的充沛也是個挑戰以至於當人累得連怨聲載道的本能都默默吞下，只有把目光聚焦在隔日才在當晚緩解了突兀。

　　不是一切的漣漪都會波濤洶湧，有時候風平浪靜的是暗生的逆流，不為人知的旋渦方才致命。

　　順風知道這一點嗎?不太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