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阿婆本是生氣,卻聽他這般說倒是被他的話繞進去,愣是半天沒回神,沉默著。
柳諳看阿媽沉默不語,想來是觸到她的不快,他想同她說下次會喊人,會表現的熱情一點,可那樣裝模作樣讓他心裡頭膈應。
他索性也跟著沉默,咬住下唇,磨著牙,糾結著,要不算了……
柳阿婆雙手抹抹衣擺,擦拭水漬,“你說的有些道理,但對人啊,就算是不喜歡,來者是客就該禮貌對待,我不叫你喜歡別人,有多熱情,但你要學著做人的基本道理。”
柳諳沉默,自從那次大病一場,他至今腦子還是稀裡糊塗,混裡混沌,沒有從夢魘中醒過來。
他總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麽東西不見了,有什麽東西帶著黑暗像是烏雲,沉悶從頭到腳罩下來把他壓下去,像是壓製他的存在。
有時候,柳諳要緩好久才記得自己要呼吸,然後才開始呼吸,只有腳下鞋子裡硌進石頭,石頭硌得腳底發疼,他才恍恍惚惚,回過神,自己是在哪裡。
仿佛是失了魂。
阿婆說這話,也不管柳諳聽沒聽,極快吩咐他給自己打下手,“去把蒜剝掉。”
柳諳渾渾噩噩的看著柳阿婆,茫茫然跟從著她的命令,“……”
“用刀背拍一拍。”
“……”
“多剝幾顆。”
“……”
柳諳蹲在門檻邊,剝著蒜皮,望著外頭從遠處蔓延開來、散漫的陽光,開始愣神。
他想,我,來人間是做什麽的?為什麽要來人間?
柳諳知道,如果不想清楚,這一輩子很快就會過去,然後像他阿媽阿爸那樣,日夜勞作、日夜吃飯,時而歡喜,時而怒,時而悲,這樣重複著的生活,一眼讓人望見頭。
“你怎麽剝這麽慢?菜要焦了。”
柳諳一驚,說話卻是有氣無力,“…快了。”
夕陽攀爬著,在空中劃開一片天,與飄渺的雲纏繞,幻化出一道金色,金色沾染夜幕紫做出玄夜的前奏。
柳阿婆望著那抹光彩,不知想到什麽,突然從喉嚨裡哼出曲調,就著灶房裡小小的空間,在大鐵鍋邊上唱著那戲曲。
柳阿婆每次唱的時候,總是得意洋洋,她說她唱的音準,天下最好。
「梨花開
梨花開春帶雨
梨花落春入泥
此生隻為一人去道
道他是君王
情也癡情也癡
天生麗質難自棄
天生麗質難自棄
長恨一曲千古迷
長恨一曲千古
千古思」
柳諳覺得真的不好聽,和村裡那些女孩女人們一樣總是唱著這種為愛情悲哀,為愛情懷念的歌曲,讓人覺得無聊。
如果有這點時間,還不如,多做點眼前的事。
柳諳快速剝了蒜,就溜得遠遠的,把這阿媽的歌曲遠遠拋到腦後,漫無目的跑,到哪裡算哪裡。
無聊極了,他索性去找他大哥,柳大寶。
柳大寶大他八歲,現在十三歲,比起柳諳的瘦小,這個依靠土地養大的山裡孩子,個頭已經開始顯現挺拔,肩膀寬厚帶著同他父親魁梧的影子。
柳大寶現在在葉老先生山上的醫館裡頭讀書,本來村裡是沒有讀書的地方。
也沒有識字的地兒。
葉老先生葉登溪一開始繪畫藥草冊子,教村裡人字,只是為了讓他們不要誤食有毒的植物,為了讓他們平日裡就注意,
可以避免很多的大病。 卻不想,不知何時開始,人們以識字為榮,不知不覺,向葉老先生請教學字的也就越來越多。
葉老先生也樂意抽空來教他們讀書識字,為的就是希望他們可以讀懂醫書,不要他們全學,只要每個人學一點,相互提醒,就可以避免大部分的災禍。
再後來,就是在這醫館裡開設了個小小的學館,葉老先生只要有空,就教他們識字,給他們講些發生在不知什麽時候的故事。
今天來的人常常不是昨天的,明天來的不一定是今天的,今天來的人總是把昨天來的人問過的同樣問題反反覆複問,明天的人又會把今天的人問過的問題再次提出。
葉老先生總是這樣慈愛看著他們,撚著胡子,笑呵呵,同第一次那樣,緩緩訴說。柳諳從沒見過葉老先生生氣的樣子,村裡人都說他是活神仙。
今天醫館裡來來往往的人很少,多是盤腿坐在大廳那兒,柳諳瞧見這架勢就知道,葉老先生在講課。
不高興喝藥的人擰著眉,抿口藥,側耳聽葉老先生講話。
柳諳不喜歡聽課,他直接往台階上一坐,倚著門框,手搭在門檻上,也不知道這醫館裡來來往往有走過多少人,平直的木頭硬生生被踩成拱橋狀。
夕陽伴著夜色, 從地面騰起霧水,蒙住半個山頭,混著光影,迷蒙著帶來睡意。
柳諳這麽坐在一片金光閃閃的夕陽下,頭一歪,呼呼大睡過去。
屋子裡頭葉老先生講完課,人群紛紛擾擾走出來,瞧見這孩童,皆是笑笑輕語,離去。
人群散去,帶著整座山的溫度降下來,要往屋子外頭掛燈籠,一個穿著葉家醫館青白長袍的八九歲少年提著燈籠步伐倉促跑出來,正要去掛燈籠,一低頭瞧見門口睡在濕氣裡的孩子。
“唉呀!”
“阿爸!阿爸!”
“柳家的娃娃,柳家的!”
他左甩右甩燃著蠟燭的燈籠,咚咚咚,像是飛撲出去的強石,直直衝向自己的目標。
一路上就不管不顧嘭嘭嘭,兩邊側邊狠狠撞擊來來去去的人們,少年後知後覺道歉,接著又是撞向下一個人,又是道歉,走廊上就是這麽接二連三的撞擊聲裡頭混著道歉聲。
醫館的學徒們望著他衝出去的背影露出憤恨的神情。
對著那背影,狠狠呸一聲。
“傻子。”
“媽的,如果不是這是葉老先生的孩子,我早就把他揍死!”
“有什麽可以和他計較,這腦子不好的人。”
“呵,什麽葉老先生的孩子,不過就是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沒人要的東西。”
“真是,髒死了。”罵傻子的學徒,伸手拍自己衣袖,“等我繼承醫館,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把他給我趕出去!”
“金師哥您說的對,像這種人,就該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