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阿公不高興,“我怎會看花眼?”
柳阿婆不理他,專注看眼前這個可憐的孩子,她把孩子從頭到腳翻了個面,檢查一遍,有些不信,“他沒有缺胳膊少腿,很是健康的男娃娃,怎麽就會被這樣丟在這冰天雪地裡頭,舍得這樣活活凍死?”
柳阿公從邊上端來溫熱的水,用杓子給孩子一口一口喂,“得問問是誰家的孩子。”
“不是我們村子裡的,村子裡誰家閨女懷沒懷孩子,我會不曉得?一定是拜訪葉老先生的那些病人,把孩子丟這兒的。”柳阿婆從邊上取塊抹布,擦去孩子嘴角溢出的水滴。
“造孽啊!”
雖說孩子看起來健康,但柳家老夫妻還是不放心,準備帶孩子去找葉老先生看看,免得留下什麽病根。
“咚咚咚。”
夫妻倆剛把孩子重新裹起來,門口就聽到有人敲門,來的人,正是葉老先生。
葉老先生一身灰黑色長袍,頭髮在頭頂束成發髻,外面雪色漫天,他黑發沾上雪,兩鬢染上水,帶了分匆忙。
皺紋布滿整張臉,他眉宇間淨是和善的笑。
老人家一進屋,方才被寒風吹得鼓起的長袍癟下去,他整個人便瘦了一圈,他挺直腰板站那兒,像是乾癟的老木杆。
“葉老先生!您,您來了?”
葉老先生突然出現,柳家老夫妻隻覺得歡喜,沒有半分驚訝。
在這個林泊村,誰不曉得葉家醫館的葉家主,葉登溪是個通曉天地的神人。
就說壽命,沒有人曉得他到底是幾歲,只知道葉家醫館外頭的漆,舊的換了新,新的成了舊,葉老先生還是坐在這醫館裡頭,提著筆,撚著眉,給寫藥方。
最神的不是老爺子活得久,而是他那通天曉地的能力,最開始的時候,醫館還沒有從山裡頭搬下來,冬天裡大雪封山,去求醫的人無處可尋。
也不曉得葉老先生怎麽知道誰家生病、又是生了什麽病,他總是很準確的來到那戶人家門外,輕輕扣響房門。
更是不曉得,他是怎樣從這深山裡出來。
有傳聞,說是因為他看這天上的雲,有的說是因為他拋幾顆硬幣,到底是個啥,誰也說不清道不明。
柳家老夫妻只是領他到孩子跟前,葉登溪脫口而出,“真是命大。”
柳阿婆歎氣,“是命大,在這冰天雪地裡還活下來,被老頭子救回來。”
柳阿公給葉登溪倒杯熱水,讓他喝著暖暖身子,葉登溪接了水,摸摸孩子手腕,又掰開他的嘴,看看舌苔。
“……葉老先生,孩子沒事吧?”柳阿婆一見葉老先生沉默,心裡頭慌得很。
葉登溪一聽這話,反倒是笑,“孩子只是餓了只是……”
“只是……”
葉登溪看著這從睡夢中醒來就盯著他的孩子,本想再說些什麽,孩子眼裡卻印上他的身影,黑色瞳眸純粹無雜,卻又像是不染人間煙火,冷冰冰盯著他。
盯得葉老先生背後一陣發涼,頭皮發緊,像是被人窺見自己的靈魂,連帶著藏在袖子裡掐算的手指都抖了抖。
柳阿婆一聽這兩字,剛放下的心又開始吊起來,“只是?怎了,葉老先生,這孩子是出了啥子問題嗎?”
葉登溪輕輕搖頭,“這孩子是沒父母的,注定是要被別人家養大,他與你們柳家有緣,如果能被你們收留,真是他的福氣,如果不行,我把他送到別家去。”
柳阿公立刻說:“不就多個碗筷。
” 柳阿婆猶豫一下,看看那個對自己笑的娃娃,“可,大寶那裡,沒說這事……”
“我們六十多了,大寶是老來得子,不可能會有第二個孩子,這個孩子既然是我撿來的,就是與我有緣,大寶不是總說家裡沒人陪著玩,現在有個弟弟,還能不高興?”
柳阿婆話是那樣說,但她一直抱著那孩子把他摟在自己懷裡頭,時不時用手指摩挲孩子柔軟的發梢,明顯是喜歡的。
聽了自己丈夫這般說,明白是真心接受,她更是臂彎抱著孩子,慢慢晃動,鼻息裡哼出細軟的搖籃曲。
葉登溪又去看這孩子,卻發現他的神情變了,變成可尋常孩子的模樣,茫然無辜,隨著歌謠,他眼神變得渙散,一個不留神便陷入睡眠之中。
葉登溪想,真是奇了怪了?這到底是哪,投來的胎?
葉登溪生出再算的念頭,卻又記得剛才自己算卦被孩子打斷,想來天意自有安排,他也不好再去窺見天道的意思。
臨走前,柳家老夫妻求葉登溪給這孩子取個名字。
葉登溪思索片刻,說到,“河邊生柳驅邪避害,這柳卻落在山裡頭,多為災難……苦難盡頭卻是喜慶,願他能懂得此道理,便贈一個字,諳。”
“就叫他,柳諳。”
……
葉老先生通天曉地,對別人的名總是說個八九不離十,因而,柳家老夫妻對這個孩子更是常年擔心受怕,生怕他突然發生什麽問題,然後就養不大。
好在,一直到柳諳五歲倒是一直都沒有出什麽事情。
而這老杏樹被雷劈死以後,柳諳大病一場,連帶著性情大變,雖說以前也是這樣不愛說話,但大多時候,瞧見親戚朋友,他總是會靦腆一笑,算是打招呼。
現在則是站在那裡,冷冰冰看著他們。
在這大過年的日子裡,五六歲孩子這樣面無表情離得遠遠的,像是個陌生人一樣,毫無感情,看著他們相互交談、相互招呼。
柳阿公能忍,但柳阿婆忍不了,見不得孩子的無禮,訓斥孩子見到長輩要有禮貌,對待來自己家的客人要熱情。
柳諳是怎麽回的。
他睜著這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冷靜的看著柳阿婆,“為什麽要呢?”
柳阿婆被他的反問,著實是問住了,“啥?”
“大家都不是真心實意的熱情,為什麽要裝作很熱情的樣子做事?有些時間為啥不好好待在家裡,安安穩穩,多睡一會兒?明明是討厭的,為什麽還要打招呼?”
柳諳說到,“我為什麽要做這不真的事情,讓自己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