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首都西門口。
此時,天空正被烏雲蓋過,陰沉沉的,給人以壓迫感。可這天氣並沒有阻止人群的匯聚。
不知不覺,這裡已經被人群堵滿了。
無數人想要看看這通神的面容。有些人是愛慕,有些人是嫉妒,有些人是憤怒,有些人甚至想讓自家孩子認廬主為師父。
“走吧,去北門看看。”天幕看到如此盛況,沉思片刻後,道。
“啊?我們不都是從西門來的嗎?”項易宇不解。
“師父素來低調,這裡這麽多人都是來看他的,他恐怕才不會從這裡過來呢。”天幕解釋。
“有道理,但是廬主怎麽得知這裡會有如此多人?”項易宇問道。
“這件事早就傳遍天下,我剛開始會沒想到,他怎麽會想不到?”天幕回答。
於是,兩人就又逛到了北門,此時,這裡除了禦林軍,便只有稀稀疏疏幾個人,其中,有兩個乞丐,似乎是父子,竟然格外惹人注目。
本來,北門也會有不少人的,但今天大多數人都去了西門。做生意的去那裡容易賺錢,乞丐去那裡,容易被施舍。
那兩位乞丐,一個只有七八歲,男孩兒,面容本就不出眾,再加上臉上有泥土灰塵,顯得更加普通。還有一個,是個殘疾,斷了一隻腿,似乎還是個瞎子。
天幕不忍就這樣忽略他們的存在,於是走上前,蹲下身,對著乞丐男子說道:“今兒北門人少,要不你們去西門看看?”說完,還留下了一串數字給男孩兒,那正是許民殿的暗號,到時能得到許民殿的幫助。
“北門人是少,但有貴人啊!敢問,您,可是天幕天公子?”正當天幕與項易宇起身準備離開時,乞丐男子竟然語出驚人。
“天公子現在理應在西門迎接他師父,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天幕來了興趣。
“都知道青廬廬主要來,可誰說他就一定要從西門來呢?”男子說到這裡,便閉口不言了。
“那他也不一定從北門來啊?”項易宇忍不住繼續問道。
“我聽說,有一幫山賊,在北州邊界為非作歹,弄得人心惶惶。廬主是位好人,他才不會坐視不管呢!”男子說得相當篤定。
“你怎知?”項易宇問出了天幕也想問的問題。
“因為,他曾經救過我。”男子隻說了這一句話,至於當時是什麽情況,在哪裡救的,如何救的,都不再提起。
“那你又為何會覺得我是天幕呢?”天幕又問。
“素聞天公子為人和善,心思細膩,所以天公子必定不會對我們坐視不管,但又不會直接給錢,因為錢會被搶,況且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句話,天公子當然清楚。”男子答。
“當然這樣也不能確定您就是天幕公子,所以我只是詢問罷了,不過,現在基本上可以確定了。”男子又加了一句。
實際上,這位眼瞎心不瞎的男子所說的話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這就把天幕驚呆了,他未曾想,一個乞丐的所思竟然如此之深。
這樣的人怎會淪落至此?天幕又忍不住問了下去。
原來,這位男子的父親本來是鄭州的一位將軍,也是一位忠臣了,當時鄭州反叛,他的父親帶著一家人,寧死不從,準備逃回皇朝首都,但在半路的客棧裡,遭遇截殺,雙拳難敵四手,將軍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於是,他親手挖了孩子的眼珠,將他留在一個前往皇朝的商隊裡。
那天,死了很多人,所有不願歸順的文武官員及其家庭都死了,可只有那位孩子活了下來,因為沒有人會想到他的孩子變成了瞎子,沒有人找到那個孩子。當時,鄭王初立,也不敢濫殺無辜,眾人又覺得孩子可能已經被野獸吃了,所以,不了了之了。
一個失明的孩子在皇朝首都能做什麽?
他試圖找一份飯碗,養活自己,可是誰要呢?於是以乞討為生,後來,遇到了一位年齡相仿的失明姑娘,那姑娘的家庭還算富裕,但父母雙亡,還有個叔叔一直“照顧”姑娘。兩人相愛,終於過了一段幸福生活,生下了孩子。
可得知此事的叔叔勃然大怒,原來,他之所以照顧女孩,只是覬覦那份家產罷了,可女孩有了家庭,那家產可就與他無關了。
於是,叔叔想盡辦法折磨這對夫妻,最後,姑娘投湖自盡,男子被打斷一條腿,家產也都被搶光了。
官府不管?事情發生的時候,官府默不作聲。但最後,官府還是以雷霆手段殺了叔叔,至於家產,便成了“公款”了。
在後來的幾年裡,男子只能帶著孩子乞討為生,可即使如此,男子還是會被人欺負——總有些人心情不好想拿弱者出氣。
聽完這些,天幕也為此動容。
這制度,如此黑暗,這人心,如此貪婪。
終於,大雨再也等不住了,傾盆而下,頃刻間,便讓大地被水覆蓋。
可是,天幕等人的地方,雨水竟然沒能進入半分,還沒等雨落在眾人身上,雨水就蒸發了。
水可以滅火,而火也可以讓水換一個形態。
“好吧,我若再不承認身份,就是我的不對了。”天幕微笑道。那個笑容,陽光,燦爛。
“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讓你們跟著我,先別急著答應,你們還有個選擇,就是留下來,我自有辦法幫助你們很好的活下去。”天幕又接著說。
話音剛落,便聽到小男孩的聲音:“我要跟著你!”
項易宇笑著說:“跟著天幕,可沒什麽好玩的,有的恐怕只有艱苦。倒不如留在這裡,反而可以享享福。”
“我不要!我想跟著你們,我想變強!我想保護父親!”男孩大聲道。
“不用你保護了,會有人保護你們的。”天幕道。
“我不要有人,我想靠我自己的力量去保護父親!”
“你若是跟著我們變強,再去保護父親,不也是靠我們的力量嗎?這和我們直接保護你們有什麽區別呢?”項易宇又打趣道。
這下,男孩可回答不了了,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當然是有區別的,男孩也這麽覺得,可就是說不清哪裡有區別。
“行了,別逗他了。”天幕對項易宇道,接著又轉向男孩,“孩子,不用這麽急著給我答案,這樣吧,你和你父親,先去許民客棧裡面並輕聲念出那串數字,自會有人好好照顧你們。”
許民客棧是許民殿的副業。
“多謝公子。”男子聽到這裡,很是感動,很是喜悅,帶著孩子便離開了。
不過,與其說是他帶孩子,還不如說是孩子帶他……
兩人離去後,雨水開始奮力衝打在他們的身上,可是這肮髒的雨水無論如何用力,又怎能洗去他們身體表面的汙漬呢?又怎能動搖他們堅定的步伐呢?
“現在,還沒有多少人知道許民殿是你的產業吧?你就這樣告訴他們了。”待兩人走遠,項易宇忍不住問道。
“放心,他們所說的都是真的,他們,不會出賣我的,至少,暫時不會。況且,我不是還沒告訴他們的嘛。”
項易宇撇撇嘴,這和直接告訴有多大區別?
“可是,你怎知……”項易宇又想接著問,可話到一半,又想起了什麽,“你不會早就派人調查他們了吧?”
“我可沒有專門叫人調查,是他們發現了這對父子,告訴我的。”天幕回答。
“你真的打算,讓他們跟著你?”
“君無戲言。”
“但,那位父親,太聰明了,總給我一種,危險的感覺。”項易宇擔憂道。
天幕沉默,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完全信任這對父子。但天幕覺得,那孩子應該可以信任,因為,他的眼睛是那麽乾淨。
當然,如果他們是其他勢力派來做臥底的,也不用緊張,因為自會有人在他把消息傳出去前,給滅口。
即使,真的能把消息傳出去,也沒人會信吧。 因為他們經過調查,就會發現,許民殿欠青廬人情,那麽天幕可以借用許民殿的力量,也不足為奇。
這些都是天幕的所思所慮,足以見得這位兩世為人的城府之深。
然後,兩人找到一處酒樓,要了雅間。
“這都九點了,廬主怎麽還沒來。”項易宇問道,而此時的天幕竟然已經開始修行了。
“當然不會來,要是來早了,雖然那群山賊仍舊不敢輕舉妄動,可是北州百姓的心會動啊。”天幕淡淡道。
於是,兩人都開始修行,一個是想尋求突破,一個是為不久後的突破打下基礎。
時間就這樣,慢慢過去,雨,也就這樣一直下著,天,還是那般陰沉沉的,但這些仍舊不能阻止西城門的熱鬧,似乎,在他們看來,見一個通神,無論如何,都是值得的。
時間已至下午三點。
也不知何時,雨開始越來越小,直到再也聽不見雨聲。
世界,如此寧靜。
忽然,北城城門被打開,看到的,是幾十個禦林軍竟然慌慌張張地跪了下去,然後,便是各種商鋪的掌櫃、小二好奇地看著門口處的那個男人。此時,所有人都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呼吸。
那是一個身穿白衣的中年男子,些許蒼老的面容卻顯得慈祥和藹,他蒼勁有力的步伐使他顯得如此氣宇軒昂。
而當他進入城中的那一刻,陰了很久的天似乎也畏懼起來,雲向兩邊逃散,終於,露出一直被遮蓋的太陽,如此耀眼。
天幕緩緩睜眼,微微一笑,道:“師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