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和他聊完公事,甚至連聯絡方式都沒交換,就這麽讓他回去了?”
散場之後,周正義緩緩從內間踱出來,看著兀自一人坐在那兒,調試著弓弦的葉豫川,腦子裡登時浮現出四個大字——孤家寡人。一場本該催人淚下的父子重逢戲碼,竟然能被他兩演的如此尷尬,他這個爹要負一大半責任。
和自己的兒子處成這樣,他卻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翹著二郎腿,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這張弓的弦上。先是輕輕用指頭勾,再撩撥兩下,最後發力將其拉開,嘗試著對準館內的各種東西。
薑永夏很默契地沒有出來,將時間留給這對自幼從他手上習武,卻又多年未見的師兄弟。被高層下課後,原則上來說,周正義就不再負責聖杯戰爭的具體事宜了。但薑永夏不同,從監管者這個渠道上報的所有信息,最後還是要過他這手的,換言之,在接下來的幾周,乃至幾個月裡,他還有足夠的時間,跟這個久未蒙面的弟子交流。
兩個壯碩的男人隔著一張桌子,氣氛顯得有些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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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家去嗎?”周正義問道,“難得回一趟錢塘,住自己家裡去豈不是更好?”
“為了後半程聖杯戰爭,超人科的所有乾員都在基地裡隨時待命,這種時候,我應該在他們身邊。”葉豫川咧開嘴角,看似是笑,語氣卻冷靜的出奇,“否則的話,人心散了,隊伍不是更不好帶嗎?”
“我的部下理應不會有這樣的問題,不過……你考慮的也有道理。你現在是監管者了,在需要的時候,時刻身處一線執勤,也說的過去。”周正義沉吟再三,還是歎了口氣,“唉……這件事,我本來是打算約你出來吃頓飯,順便聊一聊的。但你現在出去的時間越來越長,身份也今非昔比了,這次見了,下次再想見,不知又是何時再見了……”
“師兄,你說吧。”葉豫川笑道,“又不是小孩子了。”
“當初,【九州大俠】的資格終審大會,你還記得吧?”
“啊。”
“……”始終勾起的豎眉,在此刻終於耷拉下來,周正義的眼神略有躲閃,透出幾分愧怍,“那一票反對,是我投的。”
……
本以為震耳欲聾的沉默,卻隻持續了一秒不到。那份始終掛在臉上的笑容,讓周正義都覺得有些陌生。
“啊,你說這個,我早就知道了。”
“伱早就……”周正義愣了一下,“你說真的?投票結果應該是絕對保密的啊?!”
“哈哈哈哈,師兄,你真逗。”葉豫川將弓輕輕擱在地上,卻發出金鐵交加的碰撞聲,“這世上哪會有絕對保密的東西啊?就算是電子計票,只要發生過,總會在留下蛛絲馬跡的……嘛,我也不是太懂網絡,算是無意間知道的吧。”
“老實說吧,我就是擔心現在這種情況……可惜,最後還是發生了。”
周正義搖了搖頭,“你這個人,要說天資,確實是不容小覷,但卻一點點責任感都沒有。成了九州大俠後,能回家的次數肯定就更少了。你父親那邊的關系,更是在你悔婚的時候,便已經走絕……思前想後,要說你人生中唯一一點人脈,恐怕全在我們這裡。”
“果不其然,評上九州大俠的職位後,你便把小葉子托付給師門。丟下老婆孩子,當你的大俠去了……我們差不多時間拜的師,
三歲看到老,我對你太了解了。” “豫川,你是個武癡。”
終於,葉豫川臉上的笑容有所收斂,注意力從他那張寶貝金屬弓上移開,認真聽他說話。
“有時候我也想不通,明明是21世紀,現代社會,對武功感興趣的人都已經很少了,像你這樣的人,到底是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的?以武者的身份,我很尊敬你對武功的態度,我們當中,得了師父真傳最多的人,應該就是你了。你和師父有點像……但師父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你可不是。”
“為了功夫,為了你憧憬的大俠生活,你可以拋下一切,包括你血脈相連的親人,不是嗎?”
面對逐漸犀利的言辭,葉豫川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這位最應當愧疚的父親,心卻好似冷鐵生的一般,毫無動容之色。
“師兄。”
他半抬起頭,與周正義對視一眼,笑道,“回來一趟,看到小葉子被你們照顧的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什……”咀嚼了一下這句話後,周正義眉關蹙起,他這張臉本來就嚇人,冷不丁露出怒容,宛若金剛動了真火,震懾力撲面而來,“什麽叫‘你就放心了’?看看你們今天的樣子,有什麽可放心的,你自己不覺得窩心嗎?我只是他師父,你才是他親爹!”
“砰——!”
話趕話,說到了興頭上,周正義一掌拍在桌面上,當即將靠他這側的桌腿給拍折了。整張桌子向他這邊傾斜過去,桌上文件劈裡啪啦撒了一地,周正義的表情絲毫未被撼動,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死死盯著葉豫川。
“你讓我傳他武藝,以武入藥,治他的饞酒病,我傳了。這十年,小葉子跟著我們,勉強也算有個照應。”
“如今,病也治好,小葉子的武功也算登堂入室,按師父的說法,我們頂多也就能送他到這兒了。接下來,他應該去過他自己的人生……正常的人生!而不是每天回家一推開門,要面對一間連個燈都沒開的空屋子。”
“這麽跟你說吧,聖杯戰爭這幾天,被他召喚出來的archer直接住在他家了——這應該是半年以來,家裡最熱鬧的一段時間。”
他看著葉豫川,語重心長道,“豫川,就從現在開始,收收心吧!你當初頂著和老家決裂的壓力,組建起這個家庭,難道只是一時興起嗎?花點時間在你兒子身上……花點!哪怕只是交換個微信呢?你在外面做了十年大俠,總該做夠了吧?哪怕是郭靖,跟黃蓉成了家之後,也不見他天天往外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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懇切之詞, 句句發自肺腑。一半是為了這個師弟說的,另一半……也是為了他的好徒弟。
雖然有“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這樣的老話,但,師父終歸就是師父。即便有一天,葉豫川突然死了,他也沒法替代葉觀武心中的“父親”這一角色。反而是真正該扮演這個角色的男一號,卻因為種種原因,遲遲的不肯入戲。
人的一生,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再不入戲,迷迷糊糊的,定了形,一輩子也就這樣了。他實在不希望自己的徒弟,在青春期那點兒小尾巴結束之前,竟然連一丁點真正的父愛都沒有體會過。
……
葉豫川的神情,終於有所松動。
但……
他的語氣卻越發沉重,如同背負詛咒,不斷推著巨石的西西弗斯,已經沒什麽余力再去思考了。
“師兄,你剛剛也說了,現在對武術感興趣的人並不多。那麽我問你,你覺得……”
“武行這個日益凋敝的破圈子,一年到頭,真的會有這麽多事,需要我去調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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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正義也不是庸碌之輩,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瞳孔猛縮,心跳加速。
“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一開始也不知道……但……我已經沒辦法回頭了。”
葉豫川歎了口氣,以無比沉重的語氣說道,“只有一點,我可以肯定。”
“小葉子,離我越遠,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