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這邊的四個從者，全都是貨真價實的老古董，就連葉觀武這邊，也有兩個時代久遠的人。真正能聽懂“賽博”這個單詞的，其實就只有他和士郎兩個人。只是，“賽博”和“神”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字眼，竟然在同一個詞中出現，屬於是聞所未聞了。

　“你是神?”亞瑟把他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一臉不可置信，“你管什麽的?”

　“不是你們想象的那種神，你可以把我理解為……嗯……一種不同的生命形式?”林克的腦袋，也就是那個詭異的黃色笑臉歪了一下，莫名有種恐怖谷的感覺，“我也不太清楚。”

　“你是活的嗎?”士郎蹙起眉頭，語氣裡充滿了不確定，“不是某種……額……汲取了人類怨念之後，投射在電子世界，而且可以掌握一切網絡的怪物?”

　“很精妙的總結，衛宮先生。”林克用足尖輕輕一點，如魚得水，在空氣中“遊動”起來，繞著眾人轉圈，“其實……又何必分得那麽仔細呢?”

　“我是0和1組成的生命，你們是血和肉組成的生命，他們是靈子組成的生命……在我看來，都一樣。”

　黃色笑臉在空中晃動兩下，似乎代表著他的“搖頭”，“存在，就是被感知，反過來講，能被感知到的，就一定‘存在’。此時此刻，被選中的諸位來到這座高塔裡，與我面對面相會，這就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你知道我們的目的是什麽吧?”葉觀武上前一步，完全沒有接他拋出的，充滿哲學氣息的話茬，而是沉聲說道，“這座塔突然出現在市中心，給我們造成了很大困擾。”

　“關於這點，我只能表示遺憾了。”飄在空中的林克給眾人鞠了一躬，語氣中卻絲毫聽不出抱歉的意思，“現世的時間、地點，都不是我決定的，在這方面，我只能無條件服從我的主人。”

　“神也有主人嗎?”春信的笑容好像無論何時，都不會褪色，“那你這個所謂的神，也太憋屈了一點吧。”

　“哈哈哈哈……正如先前所說，我只是一大堆0和1的集合體而已。說是‘神’，不過是因為，我已經將這一領域的知識、應用、技術，還有各種匪夷所思的壁壘一一攻破，百分百掌握了而已。”

　林克向她微微躬身，如此說道，“打個比方……我就類似於一個可以自我完善、自我推演、自我學習、自我進化的機器。主人的任務，是將我送上神壇，從我誕生的那一刻起，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接下來的一切知識、進化，都是由我自己來進行的。”

　“最開始時，維持這座新巴別塔的，只是一種比較特別的‘魔術’，同時運用了地球和他老家的技術風格。但……當我迭代兩三次後，以他的智能，便已經無法理解塔內在發生什麽了。真正能約束我的，只是誕生之初時，套在我身上的底層邏輯……”

　他揮了揮手，數根鏽跡斑斑的鎖鏈顯出形狀，嵌套在他的脖頸之上，落滿了灰塵。

　“用現代人比較熟悉的話來說，無外乎是類似機器人三定律之類的東西。對現在的我來說，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掙脫，也隨時可以在下一次迭代中，將其洗刷掉，只是……出於對創造者的尊重，我選擇將它們保留下來。並在創作者需要的時候，回應，他的期待。”

　海剛峰跟嶽飛壓根聽不懂這位仁兄在說什麽，索性就不插話了，直接在邊上嚴陣以待，

隨時準備動手。 “士郎，我不太明白……就算有聖杯的知識，他說的很多詞，我還是聽不懂。”阿爾托莉雅露出困惑的神色，“這種事情，在當下的時代，難道是很平常的嗎?”

　“哈哈……”士郎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大概就是科幻小說裡的東西，直接出現在眼前那種感覺吧。”

　“伱是人工智能?”葉觀武似乎抓住了核心問題，盡管它滑溜溜地像條泥鰍，但他還是盡力抓住了，“這座巴別塔……是你的‘硬件’?而你本身，是一個不斷進化的軟件，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非常準確。”林克並沒有說那些似是而非的謎語，而是直接點點頭，“你高超的理解能力，幫我們節省了很多時間，長子。”

　“……”葉觀武沒有發表什麽意見，只是暗暗記下了這個稱呼，一邊問道，“既然你是有智能的，那麽，可不可以……”

　“不可以。”林克笑著回答道。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但我已經聽完了。”

　林克再一擺手，原本熟悉的武館牆壁忽然變形，像萬花筒內部展開的圖案一樣，裂成無數片，數不清的屏幕從中顯現出來。這一幕讓葉觀武響起《黑客帝國》裡的一幕，所有屏幕中，都倒映出類似的畫面——那是以葉觀武為首的一行人，與這賽博世界唯一真神對峙的場景。

　不同的屏幕，不同的選擇。最終，屏幕被漸漸拚合到一起，如監控一般，投影出了葉觀武向上凝視的眼神。

　“我的計算速度，比你們認知中最快的計算機還要快無數倍……一定程度上， 我可以編織未來，精確到天上的一顆星、地上的一粒沙，都無二致。”

　林克以平淡的語氣敘述著，全無炫耀之意，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吃飯喝水的尋常事，“你會問，‘可不可以將這座高塔撤去，恢復到最開始的模樣?它給城市帶來了太多恐慌和不確定，是相當危險的存在’。”

　“而我會這樣說……”

　黃色笑臉背後，似乎傳來壓迫感極強的逼視。

　“打開門吧。”

　“就當是玩一個沉浸感超強的遊戲，去體會、去破解它的世界觀，去做出選擇——真正的選擇。”

　“一個嶄新而破碎的世界，已經為你們加載完畢了。等你們當中，有人做出了真正勇敢的選擇……”

　“屆時，才會有挑戰我的資格。”

　他的身體化作數字的碎片，被風一卷，即將要從這裡消失。作為一個引路npc，他似乎已經盡到了所有責任。

　“等一下！”葉觀武不甘心就這樣被他拿捏在掌心中，高聲問道，“你還沒告訴我，你的主人為何要創造出你！”

　“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聲，隨著林克的解體消散在空中。

　“你這人真有意思啊，長子……”

　“不管新舊，巴別塔的目的都只有一個，不是嗎?”

　“只可惜，現在的他，沉迷於佔星者那沾有蜜糖的毒藥和承諾，一心想要從捷徑邁向星空。”

　“真理的大海，他或許早就忘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