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賜如果真想建造城牆的話,當然可以建出當世最難以攻打的城池。
甕城,凸出的塔樓,這些都還是現下所沒有的技術。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要建不難。
可是再堅固的城池最後還不是被各種方式給攻破了?
或者是被從內部打開。
孫武皺眉:“我印象中你一直很惜命來著。”
工賜:“我是惜命,但申邑偏居一隅,姑蘇城又在旁邊。若是有大軍能打到姑蘇城,我這城牆總不能建得比姑蘇城還雄偉吧?不如乘船出海跑路,希望敵人不至於殘殺手無寸鐵的百姓。”
孫武:“若是真有敵軍能夠兵臨姑蘇,你絕對會第一個投降的。”
工賜:“或許吧,但這些百姓即便是換了大王領主,還不是普通百姓?
學生要做的,僅是在身為領主時,盡量對自己的子民好些。雙方共贏,其樂融融,豈不美哉?”
孫武不置可否:“想法很美好。天色不早了,這城,不進也罷。”
工賜並未挽留,只是拱手恭送。
雙方理念不和,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只能是默契地求同存異,畢竟思想隔了2000多年,是全然沒辦法的事。
工賜看著薄薄積雪尚未溶盡的一大片田地,不少農人即便是這大冬天,也會在田地周邊走一走。
有的撒一些籃子裡剛撿的牛糞羊糞,有的在田裡撿出幾顆碎石,丟到田外。
剛刀耕火種完,又是下了一場不大的雪,來年應該能有個好收成了。
鍾離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工賜身後,拱手道:“大人,聽說你這幾天都在酒莊後山閉關修煉,我便沒讓人去打擾您清修,私自做了不少決定。”
工賜:“無妨,既然你是邑宰,這申邑的政務自當是由你說了算。”
鍾離:“謝大人信任,這大冬天的地上不長草,那一大片牛羊著實不好養,於是我便想辦法,給每家每戶分了一頭牛。
名義上仍舊是屬於我們邑宰府的,但是牛可以任由他們使用,若是交配產仔,那麽產下的後代也歸他們所有。
恰好今年每家每戶都有余糧,都很高興地前來領了一頭,我們的壓力也為之一輕。
羊的話,我讓人宰了幾百頭較老弱的,給每家每戶都送去了羊肉。”
工賜頷首:“做的不錯,不過那羊毛可有留下?那可是好東西。”
鍾離有些不解:“羊毛倒是還留著,大人是要填充床褥用嗎?”
工賜:“這樣,你找幾個心靈手巧的婦人或者丫鬟,我記得你好像就帶了不少,我教你們如何處理羊毛。日後,你再組織她們教給街坊鄰居。”
開玩笑,婦女能頂半邊天!
這麽多婦孺不利用起來,著實可惜了。
申邑雖然吸納了不少人,但人口仍舊只有不到1500戶。
這又剛剛有將近900名壯丁沒能或者回來,回來的百多人,大部分也都傷殘…
工賜捂著鼻子,看著一地的羊毛,這味道著實不好受,看來是是自己想簡單了,這時期如何清洗羊毛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於是,原本的編織毛線課程,變成了製作肥皂教程。
工賜原本是有肥皂的,只不過工家被逼逃亡後,就沒心思再做過。
製作肥皂其實很簡單,工賜讓人就地取材,選了一種最為便捷的。
草木灰與石灰粉混合清水,再過濾,
便得到了鹼水。 過濾不乾淨的話,可能肥皂看著髒一些,但也不影響使用。
鹼水混合燒化的豬油,不停攪拌,讓其自然發生鹼化反應,肥皂液便製作完成了。
這冬天冷卻是最簡單的,倒入木盒,很快就能凝固定型。
想要耐用,最好通風晾製一個月,才能自然而然地變得堅硬。
工賜此時只要肥皂液就可以了,肥皂液混合草木灰,清洗乾淨羊毛,再曬乾即可。
這麽一耽誤,天已經黑了,只能明天再教她們了。
鍾離一臉驚為天人:“大人,您除了釀酒,和製造這所謂肥皂,究竟還會多少事情?”
工賜笑道:“我會的還多厘!”
二人看著這群婦女對清洗羊毛怎麽感興趣,倒是嘰嘰喳喳討論著肥皂。
可能是女人天性比較愛乾淨的緣故吧。
鍾離:“大人,不如我組織他她們建造一個肥皂工坊?”
工賜:“免稅三年,你邑宰府要有些自己的收入也好,你看著辦吧。但是售賣給申邑的百姓時,價格可不能太高,要允許他們以物易物。”
現在刀幣體系還不成熟,人們更喜歡用金子,各國通用。
工賜自然知道貨幣體系的重要性,然而當下根本沒那個基礎,強求不得。
若是犧牲勞動人民的根本利益,工賜倒是可以嘗試一番拔苗助長。
如那老米,南北戰爭統一後百年才統一貨幣體系,之後一直不斷試錯,銀行體系不斷的崩潰,不斷地重建,就是這麽一路狂奔著過來的。
然而每次摔倒的時候,多少家庭傾家蕩產,甚至家破人亡?
爬起來後,可還有人記得那些人?
100存進銀行,通過杠杆放大可以變成1000,讓資金可以迅速去到各個角落,確實能迅速拉動發展。
然而資本的本質,與勞動人民的根本利益,二者是天然相悖的。
鍾離:“好,不如我發動百姓讓他們幫忙清洗羊毛?邑宰府給他們發工錢,再答應等工坊建好後,送他們一塊肥皂?”
工賜笑道:“你倒是個人精,知道將欲取之,必先予之!農婦們清洗完羊毛後,自然見識到了肥皂的清潔能力,可以幫你快速廣而告之。但對百姓不是壞事就好,你盡管去做吧。”
工賜原本想教她們如何利用羊毛,畢竟還有這麽羊呢。
哪成想,竟然陰差陽錯,搞了個肥皂工坊。
第二天,鍾離果然召集了一大群婦女,人多力量大,幾百頭羊的毛,清理小半天就完成了。
工賜也如願普及了毛線理論,讓工正配合這群婦女,溝通冶鐵坊設計一套器械。
這器械方面工賜也不太懂,只是大概地畫了一些草圖,包括齒輪的,希望能提供一些啟發,讓他們自己去研究實踐。
生活就是如此:有戰場上的可歌可泣,有朝堂的暗流洶湧,有農忙時的火熱,也有農閑時的平淡寧靜…
申邑的表面平靜,實則一天天都在進步著。
隨著肥皂工坊的落成,臘祭也如約而至。
傷兵早就被鍾離安排著回家了,然而工賜終究是要面對一件事。
趕在臘祭的前一天,工賜將第第一批處理好的羊毛線,帶著幾根毛線針,裝盒。
每家每戶都有,還有肥皂,白酒。
請那些沒能回來的,以及傷殘士卒的家屬相聚申邑宴請,並分發了牛羊以表慰問。
需要邑宰府照看的,如那海邊老嫗這樣的孤寡家屬,也一一登記在冊。
同時也是工賜對邑宰府的期許:基層工作就是要走進群眾。
生活中哪有那麽多波瀾壯闊,更多的是腳踏實地,點滴積累。
撫恤慰問完後,工賜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又要開始著手準備臘祭後的人手招募了。
酒莊正常運營,每天舟車竹筏運往熱鬧的姑蘇城,再分散到各大城邑。
雖是國戰期間,姑蘇城內依舊是一片繁華喜樂景象。
每逢佳節倍思親,往年臘祭都是在工家,同樣是熱鬧非凡。
工賜甚至還能清晰記得酒老以及那些管事雜役的呼喝聲。
工賜望著小院中的吳顏吳啟,三人依舊還是要一起度過這個臘祭。
白玄帶著喜鵲辭行回了歷陽山,酒莊順利運行,不用她們再親自盯著了。
申邑雖然多了不少戶人家,似乎比往年更加冷清了。
工賜很想製造一場歡樂的氛圍,像模像樣過個好年。
然而他實在是心情沉重。
刻意營造一場歡樂的氛圍是容易,但又如何?
那種刻意營造的,短暫的歡樂又能持續多久?
博得一笑之後呢?
你的生活,你的精神,能否因此而變得充實?
亦或是獲得其他改變?
直面慘淡的人生,能夠堅持下去的才是強者。
而非尋求短暫的逃避,不斷地,一次次用短暫的歡樂,來麻痹自我。
一旦開始,只會一而再,再而三,日複一日,陷入空虛的輪回之中。
當某一天幡然醒悟,不得不從這慣性思維的漩渦中爬出時,早已滄海桑田…
工賜練習吐納之法後,似乎整個人的情緒,都變得更為寡淡了。
吳顏看著悶悶不樂的工賜道:“工大哥,若是你心裡苦,不妨說給我們聽吧,雖然我們或許幫不上什麽忙,但是說出來,心裡會好受些。”
工賜搖了搖頭:“對我來說,只要死不了,就沒什麽大問題,在你們出現之前,我也是獨自住在工家的東院裡,一個人安安靜靜的。現在有你們陪著,至少熱鬧許多了。”
吳顏:“那你是喜歡熱鬧還是安靜?”
工賜:“看人吧, 若是你這樣善解人意的姑娘,那自然是越熱鬧越好。若是十八位武師那種,還是算了吧,那屋子裡的味兒能熏得眼睛發酸。”
吳顏:“看到你還是這麽不正經的樣子,我就放心了,看來真的沒什麽大問題。”
工賜:“明天就是臘祭了,我們要不要去姑蘇城住幾天?”
吳顏偷偷望了眼吳啟,小聲道:“啟兒他看著沒心沒肺的,實際上還是放不下,我還是留下來陪他吧。”
工賜:“但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他比我還要小上幾歲,回吳國後,都沒見他怎麽笑過。”
吳顏:“其實他的性子執拗得很,還是再多給他點時間吧。其實…我也時常回想起那天,父親都帶著我們逃到衛國了,可他們還是追著不放,要趕盡殺絕。”
工賜暗歎一口氣:“我能理解你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總會有機會的,但是在此之前,別跟自己較勁,該怎麽過就怎麽過。不如你們回去看看你娘親她們吧。”
吳顏吳啟這些年長大了不少,模樣已經認不出小時候了,所以才敢光明正大在吳國晃悠。他們的母親以及心腹侍者,則沒有安排在吳國境內。
吳顏:“也好,明天就是臘祭了,我帶吳啟回去看看。”
二人一離開,小院頓時變得冷清無比。
申邑雖然冷清了許多,院中的工賜偶爾也能聽到些,從街上傳來的歡聲笑語。
熱鬧的姑蘇城,表面的熱鬧繁華之下,卻是一股股暗流蓄勢待發,準備著擇人而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