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賜深吸幾口氣,仔細感受著。
每次呼吸,胸腔都有一陣刺痛感,渾身受傷的地方不少,胳膊腿上還有多出淤青。
深呼吸後,工賜沒感覺舒服多少,反而被一股難聞的中藥味,與血腥味熏得鼻子發酸。
這時期的醫療衛生水平,加上是在簡陋的軍營中,可想而知了。
試著活動了下,知道自己沒大礙後,工賜準備起身離開。
附近一名老軍醫手裡還拿著滴血的鑿子,連忙喊道:“你等等,你現在還不能下床,來人,將我門口那第十三罐藥湯盛來,先給他喝了。”
工賜望著那老頭手上,還在滴血的鑿子,和一柄小鐵錘…默默躺了回去。
“啊!~”附近病床傳來一陣慘叫聲。
一條壞死的小腿被徹底截了下來,截下的小腿皮膚上都開始長了些黑斑,流出來的全是烏黑的淤血,還有一些粘稠的膿液。
工賜看到後,有些慶幸自己肚子是空的。
這程度的傷勢,即便是放在後世也保不住了,且明顯已經感染了。
“大夫,等等!我這支小腿還能感覺到,已經截掉一條腿了,若是保住我這條腿,還能勉強乾點農活。不然我這兩條腿都沒了,您把我救活了,我將來也要活活餓死!”
工賜見那傷員是條漢子,被截掉了一節小腿還能說話。
軍醫道:“保不住了,你這條腿雖然沒徹底壞死,但是已經無藥可救了,你現在高燒頭暈,就是因為這壞血導致的。”
“大夫,我求求你了,無論如何一定要保住我這最後一條腿啊!不信你看,我腳指頭都還能懂。”
軍醫道:“老夫我是真的無能為力,你這雙腿被重物壓住太久了,這最後一條腿徹底壞死,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工賜望著那傷員發黑的臉色,和那發乾並且毫無血色的嘴唇,他已經被感染了,這時期又沒有什麽抗生素。
雖然不是自己申邑的子弟兵,但是看著依稀有些眼熟,應該是和他同一軍的。
工賜不由道:“大夫,您就想辦法幫幫他吧,我也曾雙腿殘疾過好幾年,沒人照料的話,根本無法過正常生活。那時候我常在想,哪怕僅有一條腿可用的話,那也能好過許多了。”
軍醫搖頭道:“即便是老夫用血刺法,排出他這條腿上的淤血,那也不一定能保得住。況且他已經高燒不退了,身子又虛弱,即便是萬幸保住了他的腿,他也熬不過這兩晚了,反而會丟了小命!”
工賜也不好說什麽了,他對醫術一竅不通,只不過是略知道些養生之道的水平。
這養生之道就是:禍從口出,病從口入,別瞎吃藥,別瞎進補,凡事過猶不及。清淡養生,多喝開水,最多喝點咖啡、茶和菊花茶。
那傷員堅定道:“多謝萬戶侯爺幫我說話,橫豎是個死,大夫,我想賭一把!”
軍醫歎了口氣道:“藥醫不死病,既然你如此堅持,那我便如你所願吧。”
工賜見那軍醫拿出抹布層層包著的一捆針,這刺血針跟普通針灸的針可不一樣,拔出一根較大的後,就在那傷員腿上摸索著,刺了幾下。
瞬間血流如注,這流出來的都是血都是黑色的淤血,待血液顏色逐漸變紅了,沒多久竟然自然而然止住不流了。
工賜隻覺神奇無比,見那傷員臉色依舊是烏黑的,才發現原來是髒的…
但那傷員眉頭卻是舒展了不少。
工賜心想,
這家夥沒了條腿,又不像自己能坐戰車,指定是當不了兵了,說不定軍中一些名貴藥材都舍不得往他身上用了。 遂對軍醫道:“大夫,若是有需要什麽名貴的藥材進補,您盡管給他用上,若是軍中沒有的,我也想辦法找人去買。”
軍醫回頭望著工賜道:“看你年紀輕輕,他剛叫你萬戶侯,真是想不到。他是你朋友,還是你封邑的子弟?”
工賜搖了搖頭道:“都不是,但他是剛跟我經歷過同生共死的戰友,若是有用得著的地方,我願意盡我所能。”
軍醫道:“原來如此,小侯爺放心,您這間營帳內,都是剛立過大功的傷員,上頭專門吩咐過,會盡力醫治的,但老夫也只能盡人事,看他自己的命了。”
工賜心裡也明白,這時期,沒有血型配對,也沒有抗生素。
太多的人因為一點小感染而死亡了。
這傷員如此重的傷勢,也只能寄希望於他自身免疫力了。
工賜還是抱著試試的態度道:“我曾碰見一位世外高人,那高人說用濃鹽水清洗傷口可以消毒。而且在一些甜度較高的瓜果上,偶爾會長出一種叫青霉素的酶,可以用來治療感染,能溶解感染細菌,本身毒素又低,大部分人都可以使用。可惜了,那世外高人早已離開周地,不知所蹤了。”
軍醫聽完後,若有所思道:“細菌?”
工賜:“那位世外高人說,細菌乃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菌類,存於天地萬物中,即便是我們所呼吸的空氣也有細菌。而且這細菌,就跟人一樣,有高有矮,有好有壞。
好的細菌被統稱之為益生菌,對人體有好處,壞的細菌一旦進入人體,就會對人體有害,讓人生病,也可以叫作病菌。”
軍醫道:“細菌?益生菌?病菌?這說法倒是頗為有趣,老夫尚且是頭次聽聞,你所言之病菌,倒有些類似於瘴氣,寒氣…那你又如何知曉你所遇見的那人,一定就是位世外高人呢?如何確信他之所言為真?”
工賜心道:我當然確定了,我曾吃抗生素,從小吃到大你信不信?
工賜微微抬了抬腿道:“我雙腿殘廢多年之事並非秘密,軍中之人皆知曉。便是上次回申邑,偶然一次在海邊,遇到那位高人後,才逐漸有所恢復。可惜那位高人早已出海去了,還道兩千年內不再回周地。”
軍醫鄭重道:“兩千年內不回來?難道他兩千年後還回來不成?!”
工賜是見這位軍醫醫術高潮,是有真本事在身的,加之想幫這位戰友,才跟他說這些。但他知道的,差不多也就這麽多,後悔沒看赤腳醫生手冊了。
工賜道:“不錯,那位高人確實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我記得的,差不多也就這麽多了。”
軍醫盯著工賜道:“我似乎從你這話中抓住了些什麽,但仍舊毫無頭緒,那人所說的鹽水,細菌,你再說說看,還有沒有遺漏的?哪怕是別的也行,你再仔細想想!”
工賜見對方頗為慎重,思索著道:“誒…鹽水,那海水不也是鹹的嗎?那高人說淡水裡的很多細菌與寄生蟲無法在海水裡生存,會不會與這有關?或者是你一碗水,怎麽也溶不盡一碗鹽,會不會跟這密度有關?…
那細菌…那高人好像還提到各類蘑菇也是細菌,很多蘑菇不是有毒的嗎?他們的主體其實藏於地下深處,有些甚至大到足矣與整片森林的樹根相連接…
別的嘛…那高人還說人的血型大體分五種,大部分都是前四種,比如0型血俗稱萬能血,可以在其它傷者失血過多的情況下為他人供血。
當然前提是要做好器具消毒啊,不然容易引發二次感染…其他血型的人,則分別只能為同血型的傷者供血…”
工賜檢索著記憶,斷斷續續說了一大堆,實在是他又不精通醫學,知道的實在有限。
加上眼前人還是中醫,隻想著盡可能多的說一些,希望能為對方提供一些啟發。
反正各種有的沒的,全推給那不存在的‘高人’就好。
軍醫聽完,雙目圓睜,連他的學徒端來了藥,在他身邊匯報都沒發現。
帳內軍醫的十幾名學徒有男有女,有大有小。
嗯…那名端藥的女弟子看著就蠻大的…
一名學徒見師傅似乎陷入了魔怔,正要上前叫醒。
工賜見此,連忙示意那學徒噤聲,不要打擾,那軍醫嘴裡還不斷念念有詞:
“細菌,有好有壞,蘑菇,也分可以食用和有毒的…鹽水,很多細菌無法生存…血型分類,0型的能為其他人供血,其他人的血型只能為同血型的供血…”
工賜見這老頭恐怕一時半會兒是理不清了,朝那端著藥的學徒招招手,自己還是喝了藥趕緊撤吧。
工賜正準備一飲而盡後走人,然而藥碗送到嘴邊,一股子腥臭味實在是受不了。
見那些學徒們一個個都看著老軍醫,工賜輕手輕腳放下藥碗,就準備溜之大吉!
那傷員若是能夠活命,如果願意來申邑定居的話,工賜也願意為他提供一些便利,但前提是他能活下來。
這時代的人們,因為一些小傷小病而死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工賜雖然也想他活,但理性告訴他大概率活不成了的。
工賜正準備坐起走人,那軍醫忽然‘回魂’過來了,一把衝過來抓住工賜道:“你幹嘛?你不能走, 你必須留下!”
工賜連忙道:“別激動,我不走,我把這碗藥喝了還不行嗎?至於嗎!”
軍醫:“藥你要喝,但是你喝了也不能走,必須留在這,接著給我想。”
工賜無語:“大夫,我知道的就這麽多,已經全告訴你了,何必再難為我呢?!”
軍醫:“不行!你必須留著繼續想,現在記不起來不要緊,我們有的是時間,總之你別想離開!”
工賜有些怒了:“老頭,我好心好意跟你說了這麽多,還不讓我走了?你瘋了吧!我堂堂萬戶侯,受了點小傷而已,我倒要看看,我要走,誰能攔得住我!”
之前端藥的那名女弟子看不下去了,挺身攔在病榻前道:“將軍都尊稱家師為神醫!禮遇至極,三番五次相請,家師這才答應來軍中幫忙的,你一個小小萬戶侯算什麽?”
“嘿!~你這瓜娃子!”工賜正要發火。
軍醫打斷道:“放肆!不得無禮,還不快退下!小侯爺,我的幾個徒兒平時都被老夫給慣壞了,不懂禮數,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就多留幾天,幫老夫好好想想吧。”
工賜:“不留!高低不留!…老先生,神醫!您真別難為我了,我都已經跟你說了這麽多了。您想想,我才聽了一遍,能記這麽多已經是全部啦!”
軍醫:“再想想,再想想哈…你看你說的這些互相基本都不沾邊,肯定還遺漏了一些高人之言的,慢慢想,不著急哈…
你們幾個給我看住他,我現在就去找孫將軍下令,讓他留這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