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顏，我進來了昂。”工賜敲敲門，喊了一聲，不等回答，便推門而入。

　　“不…”

　　工賜見吳顏正坐在梳妝台前，松了口氣。

　　吳顏話才到嘴邊，見工賜已經進來，便吞了回去。

　　工賜來到梳妝台前，一手按住她肩膀道:“這原本好好的，這點小事我又不會怪你，幹嘛突然跑回來?是生我氣了嗎?”

　　吳顏抽了抽鼻子道:“我沒有，只是忽然覺得心裡不舒服，想回來。”

　　工賜又不是婦女之友，不知道如何用女孩子的方式交流，只能硬著頭皮道:

　　“要不你也說說?從小到大，似乎你一直是個從來不會有脾氣的人，一直是你在照顧我和吳啟的情緒。每當我們不開心的時候，總是你來跟我們聊天，開解我們。”

　　吳顏:“我也說不上來，就覺得胸口悶悶的，有點難過。”

　　這把工賜整不會了。

　　兩人看著銅鏡中的對方，良久相顧無言。

　　工賜望著銅鏡中，吳顏臉上那倒淡粉色的傷痕:要不就是少女心性，因為一些缺陷而產生自卑了。

　　“這道疤痕淡了許多，還能繼續淡化下去嗎?”

　　吳顏:“不知道，應該不會了，之前是導引術修煉皮肉突破時，才淡化了一些下去的。”

　　工賜:“已經很淡了，若是你在意的話，我找些會打扮的侍女，教你化妝，塗抹些脂粉應該就能徹底遮蔽掉了。”

　　吳顏:“你以前說過，這是我勇氣的象征，你會討厭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嗎?”

　　工賜:“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每個人都有追求美的權利，為什麽會討厭?但若是塗太厚，還掉灰什麽的話，那肯定會有一些介意啦。凡事過猶不及，把握好度就好。”

　　吳顏默不作聲地微微點了點頭。

　　工賜笑道:“你現在也是大姑娘啦，跟我們這些糙漢子可不一樣，得學會對自己好點，有什麽不開心的事，也要學會表達出來。你先等著，我去給你安排幾個貼身侍女。”

　　吳啟見工賜一出門，便問道:“怎麽樣了?”

　　工賜:“你自己為什麽不進去看看你姐?總是她來關心你，也沒見你去關心她。”

　　吳啟:“我不習慣那樣，男子漢大丈夫，矯情！”

　　工賜歎了口氣:“我倒是覺得太在意性別之分，反而是矯情。你還知道來問我，倒算是還有幾分良心。已經沒事了，讓她靜靜就好。你這個武癡，回去練你的武去吧。”

　　工賜找到內院管事，讓他召集了侍女，挑選了看著比較會打扮的四名侍女，安排她們去照顧吳顏。

　　這女孩子之間的事，工賜就不進去摻和了，對四女交代一番，四人會意點點頭。

　　一聽能當貼身侍女，月錢能漲不少，還不用乾那麽多活，四人也顯得很高興，屁顛屁顛地跑去，拿出各自壓箱底的胭脂水粉後，進屋去了。

　　工賜不由埋怨之前他們那個在鍾吾國的叔公，還有他們母親也真是的，都不知道給安排幾個貼身侍女。

　　將女孩子當男孩子一樣養，長那麽大了，開導別人成了習慣，到頭來連自己為什麽難過，都說不出個所以然。

　　當初他們雖然依附於工賜，但是曾經的世子妃攜帶的家資可不是小數目。

　　工賜雖然沒打過其主意，但是心裡卻是清楚的。

　　那麽多年相處下來，工賜大概能猜到點:無非是故意窮養，更加刻苦上進，長大了還能想著為父報仇。

　　只是吳顏吳啟就可憐了，難免有些讓人心疼。

　　二人皆不善於表達情感，一個將自己偽裝成沒有感情的莽漢，純爺們。

　　另一個將自己偽裝成知心姐姐，脾氣好到幾乎從來沒發過火。

　　越是如此，工賜越是替他們感到心酸。

　　工賜看來自己很有必要找那個前世子妃好好談談了，這麽多年了，讓吳顏吳啟找吳王闔閭和伍子胥報仇，真的理智嗎?

　　這些年來，他一直斷斷續續地開導這姐弟二人，不要讓自己活得這麽累。

　　可是他們的母親卻從不間斷地加深他們的記憶。

　　那道早該遮蔽掉的傷疤，為人母的怎麽忍心一次次揭開?！

　　上元節剛過，一行人便由太湖登船，向西北航行，前往江淮平原。

　　船艙內很安靜，只有船身隨波起伏時，偶爾傳來，陣陣木板擠壓時才發出的“嘎嘎…”聲響。

　　一百多人馬中有半數，乃是先前孫武所訓練的宮娥，這麽多女子在軍中過於招搖了，於是所有人都衣著一致，佩戴了統一的面具。

　　工賜同樣佩戴了銅製面具，望著漸行漸遠的姑蘇城，此時東方朝陽升起，薄霧中的姑蘇城，被籠罩一片淡金色的光輝中。

　　並排站著的冬梅深吸幾口氣，傲人的胸膛一陣起伏，她知道:公主就葬在眼前這片水域。

　　工賜偏頭道:“冬梅統領，首次離開姑蘇城，心中不舍嗎?”

　　冬梅搖了搖頭:“你不覺得這片畫面很美嗎?”

　　工賜順著冬梅的目光望去，披著層金紗的姑蘇城若隱若現。

　　在太湖水面中的倒映，在波光粼粼中，更是美得如夢似幻。

　　“確實…好美…”

　　冬梅望著太湖倒影中的姑蘇城，感慨道:“是啊，裡面的那個人…更美！”

　　工賜有些疑惑，這太湖裡還藏了人不成?

　　冬梅自顧自進入船艙，那是存放馬匹的。

　　吳顏:“賜哥，冬梅老師說得是誰?我怎麽沒看到…”

　　工賜當然也不知道:“你頭再低一點就看到了。”

　　吳顏探出身，低頭往下一看，水中正是自己的倒影。

　　“賜哥，你又沒個正經，就知道逗我玩！”

　　工賜:“我是說真的，昨晚的你真的很美，比那些遊船的花魁舞姬好看多了。”

　　吳顏:“騙人，昨晚上元節燈會，遊船的河邊全是人，我們擠都擠不進去，你又沒看到那花魁長什麽樣！”

　　工賜:“但我看到了好好打扮過後的你呀，想不到你女裝的樣子這麽好看。

　　我雖沒見過花魁，但是曾見過吳國第一美人:勝玉公主！

　　精心打扮過後的你，與那勝玉公主都有幾分相似，又豈是那區區花魁可以比的！”

　　吳顏小聲嘀咕道:“按輩分算的話，我還該叫她一聲堂姑，我真的有那麽像她嗎?

　　冬梅老師第二天見到我時，那狀態也好奇怪，勝玉公主真的有傳說中那麽美嗎?”

　　(按輩分算:吳國開國先王乃是周文王的大伯，很多人是不是該叫一聲祖…祖姑奶奶?)

　　工賜聞言，忽然心神一顫，凝視著水中的姑蘇城倒影，久久沉默。

　　“她真的好美…單純論外貌的話，當是我見過所有女人中最美的。她跟你一樣，也喜歡舞槍弄棒，眼睛比你更凌厲三分。你若不打扮，也僅僅是眉宇間與她有三分相似，但你精心打扮過後，我第一眼差點將你認作了是她…”

　　吳顏:“好可惜，我來姑蘇城時，她已經不在了，也記不起來小時候有沒有見過她了。”

　　工賜:“她比你大不了幾歲，即便是你們年幼時一起玩過，也跟現在不一樣呀。況且，你像昨晚那樣好好打扮一番，看看鏡子不就知道了?”

　　吳顏:“你剛才說隻論外表，那誰才是你心目中最美的?”

　　女孩子問這種問題，簡直就是送命題！

　　工賜斟酌道:“一個人是複雜的，多面性的，外表僅僅是一部分。我與勝玉公主不過是兩面之緣，而且都是在同一天內見到的，我對她的了解，也僅限於表面罷了。”

　　吳顏:“不正面回答，看來你果然是有心事瞞著我們！”

　　工賜:“誰沒點隱私呢?有那麽一個女孩吧，給人的感覺很澄淨，似乎只要與她的雙眼對視，就能忘掉一切煩惱，會有很放松的感覺，身心隻留下愉悅。這種心靈上的感受，與單純美麗的外表是兩碼事。”

　　吳顏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工賜:“你有遇到過讓你心靈悸動的異性嗎?”

　　吳顏想了想道:“好像沒有過你所形容的這種感受。”

　　工賜:“可能男女感受不一樣，慢慢來吧，也不是每個人都非得如此。想要好好活著，本身就已經很累了，看個人選擇吧。”

　　吳顏:“我只希望啟兒和工大哥都能好好的，我就很開心了。”

　　工賜:“吳啟這回只要好好在孫將軍身邊學習，那麽他將來必定會有很精彩的人生，不用你來擔心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屬於自己的生活，人的悲喜又不相通，你有沒有想過為自己而活呢?

　　你喜歡什麽，你想要怎樣的生活，你就沒有設想過自己的未來?”

　　吳顏想了好久，微微搖了搖頭:“有沒有可能，也有人會選擇不為自己而活?”

　　工賜:“有的吧，而且不少…你現在還小，可以再好好想想的。

　　雖然我們沒必要跟所有人一樣，按照既定的人生階段去過，但既然大部分人都選擇了這條路，那麽無疑證明:這條路是最容易讓人接受的。”

　　吳顏:“容易接受的，就一定是好的嗎?”

　　工賜:“不一定，但至少意味著沒那麽苦。

　　人都是有同理心的，當你感覺累的時候，看到大部分人都跟你過得差不多，也就沒那麽累了。

　　而那些關心你的人，看到你過上了固有思想中“安定的生活”後，關心你的人也會覺得放心。”

　　工賜看到吳顏默不作聲，自己好像又把天給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