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渠聽得一頭霧水,伍帥開鑿運河水路,筏子幫因此在吳國興盛壯大,可是跟你一個申候有什麽關系?
你小小申邑,滿打滿算也沒幾條河流,難不成還要向他們收稅不成?
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又是一個時辰,大約在晚飯時分,高渠的收下領著一名頭戴鬥笠,身披蓑衣的精瘦漢子,進了包廂。
蓑衣漢子不卑不亢道:“筏子幫吳國負責人,泥鰍,參見申候,見過高東家。高東家派人來碼頭尋我時,我人恰好乘坐竹筏出去了一趟,這才來遲了,讓二位久候,還望大人恕罪。”
高渠:“泥鰍?怎麽會有如此古怪的名字?”
泥鰍:“高東家見笑了,人在江湖飄,同道們賞臉,都管我叫泥鰍,這個外號被叫順口了,於是在下對外也一直自稱泥鰍。”
工賜打量著這個精瘦漢子,身高偏矮,眼睛卻炯炯有神,給人一副精神小夥的感覺,但是看此人年紀,恐怕已經年近中年了,黝黑的皮膚,看著就很健康:
“泥鰍兄弟,是川蜀人?”
泥鰍:“回申候的話,小人祖上是川蜀人,從我爺爺輩便遷居到了越國,家母又是吳國人。
聽我父親說,當年爺爺帶著全家遷居時,乘坐得便是竹筏,於是在下玩筏子可是從小玩到大的…”
工賜隨便問了一句,這漢子就滔滔不絕,都快將祖上三代的族譜給背了下來。
工賜滿意地點點頭:“你近些年乾的不錯,我深處申邑時,也是有所耳聞呐。”
泥鰍:“大人過獎,大人的申邑這半年來,運輸量陡然增長,我筏子幫能有今日成績,也是多虧了申邑的主顧們照顧。
申候大名,小人久仰了,只是不知大人今日喚小人來,所謂何事?”
工賜笑道:“泥鰍兄弟不必緊張,我這個人喜歡交朋友,沒事就喜歡到處轉悠。
這位高渠高東家,也是我在城中瞎轉悠時,無意結交的朋友。
現在恰好到了飯點,若是泥鰍兄弟不嫌棄,不如就在此將就一頓?”
高渠在一旁笑呵呵地附和著,想起初見時,不由露出會心一笑:
那日他對著肅慎國客商,囂張跋扈,出言不遜,得罪了這位,還以為禍從口出,惹上了麻煩,又要被王孫責罵一頓呢。
沒成想,反倒是因此為王孫帶來了一筆大買賣,醉仙樓也借著白酒一炮而紅,一躍成為姑蘇城中最頂級的一批酒樓。
不過心中卻是疑惑,這申候真是閑著無聊,玩禮賢下士不成?
泥鰍驚疑不定地偷眼打量著工賜:你一個堂堂萬戶侯,而且是風頭正盛的前線將領,跟我一個苦力幫派的小頭頭交什麽朋友?
這高渠是世子府的人,姑蘇城中有點門路的人都心知肚明,你找他交朋友,倒也勉強說的過去,找我又算啥?
然而工賜這話聽著客氣,卻是分明說死了,拒絕的話,便是駁了申候面子,同時也得罪了高渠,畢竟是高渠派人牽線的,這裡也是他的廠子。
這叫泥鰍如何拒絕?
泥鰍只能硬著頭皮應下:“承蒙大人看得起,小人受寵若驚,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工賜說得是將就一頓,高渠可不會真就將就,雖然請個苦力他是看不懂,但畢竟是工賜開口。
既然申候擺明了讓他幫忙當這個中間人,高低不能駁了申候的連忙,簡簡單單在四樓騰出了個大雅間,再往上,就是頂樓王孫專用的。
醉仙樓自二樓起,都只有士族或者士族邀請才能上,所有包間都是按照士族規格,分桌而是。
泥鰍雖然身為筏子幫,吳國的總負責人,這些年,筏子幫在吳國發展得也是最興盛的,在幫派內的聲望很高。
但歸根結底,還是個苦力頭子,何曾來過這等地方。
平日裡商談宴請,能去醉仙樓的一樓大廳,已是極為難得了。
望著矮桌快要堆放不下的美酒佳肴,樂師婢女,這可真是相當的“將就”了。
三人客套著落座,工賜舉杯道:“吃飯前我可先說好,今日我是來交朋友的,酒桌上沒有高低貴賤,二位若是在這酒桌上自稱什麽小人在下,那我可不輕饒啊,至少也得罰酒三杯!”
高渠也笑道:“哈哈哈哈哈,申候乃是前線名將,正所謂軍中無戲言,您這軍令,高某焉敢不從?”
泥鰍:“呵呵,俺也一樣!”
氛圍良好,三人共飲,工賜嘗了幾口小菜,味道還不錯,再次舉杯,對高渠道:“高兄,咱們認識這麽久了,也一直合作著,我還沒敬過你呢,來,這一輩敬你。祝你這醉仙樓,生意興隆。”
高渠連忙舉杯道:“誒,大人這可使不得,分明是大人不計小人先前失禮,反而將這生意給了小人,該是我敬大人才是。”
工賜一臉曖昧地望著高渠:“誒!高兄剛才怎麽說得來著?”
高渠反應過來了,拍了拍自己肥嘟嘟的嘴,搖頭失笑道:“是高某疏忽了,該罰,不僅自罰三杯,今夜這頓,包括二位所有開銷都由小人請了。”
高渠說完,便連飲三杯,最後一杯時,工賜道:“高兄,都是自己人,不用喝這麽急,我陪一杯。”
二人對杯搖搖一碰,舉杯一飲而盡,工賜放下酒杯道:
“高兄這自罰三杯便足夠了,今夜本是我借高兄的場子,還讓你幫我牽線搭橋,若是還讓你請,那可就說不過去了。”
高渠:“大人這是看不起我高某人呐,您到了我這吃飯,若是我還收大人錢,豈不是叫姑蘇城人笑話?即便是…高某上面知曉了,也會不高興的。”
工賜擺手道:“誒,世子府那邊高兄不必擔心,還記得初見時,那日我在城外對高兄說過的話嗎?”
高渠思索道:“莫非…”
工賜:“沒錯,我絕不會讓跟我合作的人吃虧,本候一言九鼎,千金不換。
首次是來找高兄商議,一頓飯事小,前次乃是王孫相請,這些我都可以不計較。
但是咱們畢竟是長期合作,在商言商,有來有往,方能長久。
我絕不能一直佔高兄的便宜,小便宜也不行。
所以高兄就莫要因為這點小事而與我爭執了,此事就這麽定下,休要再提…”
高渠也不堅持,他知道這點小錢工賜也不會看在眼裡。
一旁的泥鰍聽得連連點頭,此時士族,不僅僅是眼前申候的言行表現,一個個都把臉面看得比性命還重要。
讓士族佔商販的小便宜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是在商言商,劣幣驅逐良幣,士族本身是不適合經商的。
正所謂無商不奸,越是成功的商人,越是要精打細算,心狠手辣。
即便是小商販,也需要斤斤計較,分毫必爭,才能掙到錢。
所以士族都會找合適的人去做掌櫃,幫忙打點生意。
士族不僅要嚴於律己,更是要承擔重任。
在泥鰍眼中,對於申候的側寫,更加清晰了幾分。
工賜又舉杯對泥鰍道:“泥鰍兄弟,你我雖是頭回相見,然而我在申邑時,可是隨處都能看到你們筏子幫的成員呀,可以說是神往已久。
你我日後可以合作的地方還有許多,若是有空,咱們之間還是多往來走動比較好。來,這杯敬你,祝你帶領著筏子幫,越來越興旺。”
泥鰍:“我去申邑時,也常聽申邑百姓誇讚申候與邑宰府,都說申候處處為百姓著想,能讓百姓讚不絕口的本就極少。申候在前線更是名聲赫赫, 泥鰍平生最敬佩的,正是申候這種,這杯,該泥鰍敬申候才是。”
工賜與之一飲而盡,笑道:“群眾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我給他們免稅三年,邑宰府更是隻負責幫百姓做事,百姓得到了實惠,自然都說好。
但現在風評好也只是一時的,難以長久哇。
若是日後恢復了稅制,還不知道別人會怎麽說呢。
泥鰍兄常年行走江湖,想必也能明白我的苦衷吧?
若要長治久安,談何容易?本候一個人的力量太小,還需要朋友們多多支持才是。”
泥鰍確實是常年在外的老江湖了,因此工賜自然也沒能等到那頭腦一熱,拍著胸脯就信誓旦旦的保證。
他原本也沒作此奢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窗外的滿天星鬥下,是華燈初上的姑蘇城,喧鬧的大街,更勝白日三分。
窗內是美酒佳肴,混合著胭脂水粉的香氣,優美的旋律,曼妙的舞姿。
雖不是勾欄聽曲,但工賜一直沒提什麽合作或者要求,泥鰍也逐步放松下來。
工賜兩世為人,經歷多姿多彩自是不必多說。泥鰍常年遊走於南方四國,稱得上是見多識廣。高渠更是世子府的商業代理人,經商多年,能被世子府錄用,無疑是個人精。
飲宴氣氛甚好,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均有了幾分醉意。
工賜借著三分酒意,左右瞟了一眼,醉醺醺道:“可惜呀,當今天下紛爭,始終不得太平,如姑蘇城這般的盛世景象,天下雖大,又有幾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