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看到她的一瞬間,我首先想到的是魂兒!雖然半年不見,她又長高了、長大了,甚至臉色竟然也紅潤了許多。
更令我高興的是,她穿的不再是那身破舊的衣服,而是嶄新的,漂亮的衣服。
粉紅色的短衫,潔白的紗紗裙,就像那年靈兒穿得那樣!
想到靈兒,我再仔細端詳著她。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時候我竟然有點疑惑。
我疑惑的是,面前站著的,到底是魂兒,還是靈兒啊?
可我明明心裡清楚靈兒已經被大水衝走一年了。
於是,我不由自主地看她的腳。她腳上穿的,還是那雙繡花鞋,而且此刻竟然呈現的是大紅色!
“魂兒,哦,不,你,靈兒?”
魂兒望著我,噗嗤一笑,說到:“谷哥哥,你怎麽了,半年不見,不敢認我了!”
“魂兒,魂兒,你真的是魂兒啊!”我聽到她說的是半年,馬上心領神會,跑著迎了過去,鼻子一酸,喃喃說到:“剛才,我還以為是幻覺呢!”
“不是幻覺,谷哥哥,要不你摸摸!”魂兒說著,把手伸了出來。
一年前,我還牽著魂兒的手,往河邊跑的;可是一年後的現在,我竟然有點兒難為情。
“不是幻覺就好啊,”我並沒有摸魂兒的手,而是雙手摩挲著,說到,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這些天,你都去了哪裡了啊?”
魂兒看看我,再看看周邊,歎口氣,說到:“要不咱們去高粱地裡吧?這裡人來人往得,不方便多說話。”
“好啊,好啊!”
魂兒自然地伸出了手。
我猶豫一下,但還是小心翼翼地牽住了魂兒的手。魂兒的手滑嫩地,柔柔地。那一瞬間,我像觸了電一樣,身體的最深處,竟然湧現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無法描述的幸福感。
我們就這樣拉著手,雙雙鑽進了高粱地裡,越走越深。
風從細長的高粱葉中穿過,發出吹奏嗩呐一般的聲響;紅彤彤、沉甸甸的高粱穗兒垂下來,隨風輕輕擺動,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如紅燭火苗般搖曳多姿。
我沉醉其中,無法自拔。
“咱們還要往裡面走嗎?”魂兒怯怯地問到。
“噢,就這裡,咱不用再走了!”我憨笑一聲,是魂兒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
我這是怎麽啦,竟然忘記了停下腳步。要不是魂兒提醒,我這是要走到什麽時候啊!
我心裡自責到。
我這個時候虛歲十四,已跟過去同魂兒玩過家家的那種兩小無猜、無拘無束的感覺迥然不同。
而且,這樣獨自跟魂兒在一起,我甚至還有些緊張,竟然一度不知道說什麽。
沉默了半天,我才局促地問到:
“魂兒,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剛才路過你家,門還是鎖著的啊!”
“我也是剛剛回來,還沒有來得及回家呢!”魂兒倒是十分自然地解釋到,“而且,我回來就是想要找你的,只是沒想到,一下車就能見到你!”
“下車?”我問到,“你這半年都去哪裡了啊?元宵節之後,你家大門就上了鎖!”
我剛問完,魂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憂傷起來,她思考了一會兒,才說到:“雖然那個人不讓說,但谷哥哥,我還是要給你說,就給你一個人說。”
我抬起頭,十分認真地聽著。
“你應該也知道,
過年的時候,胡能和申毛的爹娘待在我家門口,我和我奶奶嚇得都不敢出來。家裡火爐熄滅了,又沒火柴,天兒又冷。後來我奶奶就生病了。” “你奶奶生病了?你為什麽不上我家取火柴啊?那麽冷的天,你奶奶年紀又大了,怎麽能扛得住!”我吃驚地問到。
“可是,我那個時候哪裡也不敢去,甚至都不敢開門。”
“我家都不敢去嗎?”我心裡一痛,大過年的魂兒這麽難,都沒想到去找我。
但是我突然又想到了什麽,覺得錯怪魂兒了,於是繼續問到,“是不是我爹之前找過你,不讓你去找我?”
魂兒此刻臉色反倒平靜了許多,她說到:
“谷哥哥,雖然咱們年齡一樣,但是,你還是沒有我了解的多。這事兒,你別怨你爹,你以後會明白的。
我奶奶病倒的時候,我確實準備去找你的,即便是所有人反對。不找你,我又能找誰去啊!我自己病了沒事,可那是我奶奶啊!
誰知,就當我最害怕、最無助的時候,半夜裡,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半夜,敲門聲?”
“是的,我以為外面的人走了之後,你悄悄過來找我了呢!可想想也不是。大半夜的,你爹肯定不會讓你一個人出來的。”
胡能和申毛在除夕去世後,我爹確實把我堵在了家裡,盯著我,不讓我出去。
魂兒繼續說到:“雖然是你的可能性不大,但我還是慌忙跑到門口。我最害怕是胡能的爹,於是先問,‘你是誰啊?’
外面一個陌生的聲音回答,
‘四海為家的窮道士,小姑娘快開開門,賞一口飯吃!’
我雖然不知道半夜敲門的道士大過年的為什麽不在家待著。但感覺天這麽冷,他也挺可憐,還是開了門。”
“道士?”我突然想起我爹跟我說過,我出生的時候也有道士半夜找上門來的,慌忙問到:
“是那裡的道士?”
“谷哥,聽我慢慢給你說。那個道士進來後,我先給了他一個冰冷的饅頭,因為我家那個時候已經停火一天了。他卻吃得津津有味。後來他就發現了病床上我的奶奶。
他從身上摸出一劑藥,說是為了感謝給他的饅頭而作為回贈,並說這藥只能咱時緩解我奶奶的病情。要想徹底治好我奶奶的病,還得隨他一起去他住的廟裡!”
“廟裡?什麽廟?你當時就跟他去了嗎?”
“我當時沒有啊,我之前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我很害怕跟他走,但我也怕我奶奶的病治不好。
那道士大概也看出了我內心的恐慌與猶豫。於是給我留下幾包火柴,並交代說過幾天他還會再來一趟。到那時候我再決定不遲!”
“他什麽時候又過來的?”
“正月十四的夜裡,那天我奶奶已經奄奄一息了。谷哥,你知道,我就剩下這一個奶奶了,我不能再失去她啊!”魂兒神色淒慘地說到,
“其實,看到我奶奶的病情一天天加重,我就在收拾東西了,就等著道士來了,我要隨他走呢!不管跟他走是好是壞,是平安還是凶險,我都沒有別的選擇。
因為我不跟他走,我奶奶就只能等死了。隨他去了,最壞的結果也是死。
並且,那天半夜,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覺得他不是個壞人。”
“你去的是什麽地方啊?”
“這個,谷哥哥,我不能跟你說了。那個道士說了,那個地方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的!”魂兒猶豫一下,還是解釋到:
“我不是不想跟你說,而是他一再吩咐,要是不聽他的話,說出那個地方來,對知道了這事兒的人也不好!”
我看魂兒緊張的樣子,想跟她說我出生時候,半夜入我家屋子的那個道士,但是沒有說。我怕說出來,萬一跟她見的道士是一個人,她又不敢承認是和不是,會讓她為難,甚至恐慌。
而且,是不是同一個人重要嗎?那個時候,我覺得那個道士,跟我沒多大關系,甚至還有些討厭。因為只要一提起他,我爹就緊張且恐慌。
甚至我還隱約聽說過我娘之所以下落不明,跟那個道士也多少有些關系。
當時,重要的是,魂兒和奶奶都活得好好的,這就很好了啊!
我於是笑笑,故作輕松地說到,“不說就不說吧!只要我能看見你平平安安就好!”
“我在那裡挺好的, 只是,現在還不太自由。道士說,我暫時不能隨便離開那裡,否則,我跟我奶奶,甚至還有我遇見的人,都會有危險。”魂兒憂慮地說到。
“那今天你怎麽能出來了啊?”我慌忙問到。
“谷哥哥,那天我和奶奶跟他走的時候,我就跟他說過,半年之後我必須回來一趟,而且要見你。他也同意了。你忘了嗎?這可是我們之間的約定啊!”
“我,我當然沒忘啊!這半年,我每天都想見你啊!”
“所以我今天就回來了,谷哥哥,能見到你真好,我還擔心今天見不到你呢!”
“我也是啊,直到現在,我還覺得我是在做夢!”
我們起初還是有點局促地站著的,後來乾脆面對面坐在了松軟的高粱地裡。
我們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一直到紅日西沉,還有說不完的話。
這個時候,落日的余暉正穿過紅彤彤的高粱穗兒,落在魂兒臉上。魂兒的眉梢、臉頰、嘴角的笑,在陽光下歡快地跳著舞蹈。
陽光下的魂兒,那麽地聖潔;而笑著的魂兒,更是美麗極了。
我一下子陷了進去,以至於接下來的時間裡,魂兒問我什麽,我都語無倫次。魂兒跟我說話,我竟一句話也聽不進去。
很快,魂兒就發覺了我的異常,她也不再說話,頭就像高粱穗兒一樣,低垂到了胸前。
就這樣沉默了數秒。
周圍目光所及,不見一人;耳畔除了風吹高粱葉子的低鳴聲,就是遠處紅水河嘩啦啦的流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