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後,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風停了,一切又恢復了寧靜。我和魂兒都清醒了過來,太陽已經落山,天空晚霞似火。
“魂兒,我感覺我要死了?”
“為什麽,谷哥哥,你為什麽這樣說啊?”
“我感覺身體空蕩蕩地,而且,我還看見血落在了你的鞋子上。”
“這又有什麽關系呢,流得不多,而且很快止住了,”魂兒也一臉恐慌,但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卻在不停地安慰我,“就像上次,你把腿磕破了,流得血更多,但也沒事啊!”
突然,我什麽顧忌都沒有了,慌忙拿著魂兒的鞋子,翻來覆去地看著。鞋子乾淨如新,別說血跡,就連灰塵都沒有一點!
“奇怪啊,我明明看見有血流在上面了啊!”我疑惑地說道。
魂兒這次不再說沒有看到血跡,而是輕歎一聲,說到:
“也許,也許我奶奶的話是真的?”
“她跟你說什麽了?”
“她說血滴在這雙鞋子上面就會神奇地消失。”魂兒歎一口氣說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的老奶奶早早就含冤離世了!”
“是嗎?”我瞪大了眼睛,“那,那我們會不會死啊!”
“谷哥哥,你不用擔心,這跟我們現在的事情沒關系的。”
魂兒說到這裡,便諱莫如深,沒有接著說下去。
這個時候,天漸漸暗了下去。株株高粱也沒有了剛才映照夕陽時候的紅火,而是變成了黑紫色的影子,晚風吹過,發出嗚咽的低響。
魂兒整理好衣服,穿好鞋子,戀戀不舍地說到:“谷哥哥,我必須要走了!”
“走?是啊,天快黑了,咱們確實是該回家了。”我也站了起來。
“不是回家,我晚上還得返回我這半年待的那個地方去!”
“是要回那個廟嗎?”我心裡一陣慌亂,懇求到,“魂兒,要不你別去那裡了,你就在家住著,晚上害怕了我可以去陪你!”
“不行啊,谷哥哥,我也不想去,可是必須要去啊!我奶奶還在那裡。而且我不過去,我和奶奶以後都有危險!”
“那我就跟著你!我不想上學了,你去哪裡,我也去哪裡,我現在離不開你了,”我聽魂兒這麽一說,不敢挽留她。但一聽到她要離開,我就像墜入了無底的黑洞,既特別難過又空落無比。
“這,可以嗎?你爹肯讓你走嗎?而且我都不知道你能不能去那裡啊。”
“你去問問那個道士,我給我爹說一聲,不管他同意不同意,我趁他不注意,悄悄溜走。”
“谷哥哥,你千萬別這樣,你這樣走了,你爹有多傷心啊!你一定要好好待在家裡,好好念書,我們以後還有機會再見面的!”
我們一路走,一路說。雖然我很想跟她一直在一起,想讓她走得慢些,可是看她急匆匆的樣子,我又擔心她今晚回不到廟裡,遇到麻煩。
就這樣在矛盾與不舍中,我們很快走出高粱地。
我們剛來到大路上,氣都沒喘上一口,突然一輛客車停在了我們面前。
客車師傅我認識,我跟我爹上縣城的時候搭過幾次他的車。他是個三十左右的男人,姓馮,乘客都喊他小馮。而且他們村跟我們村相距只有五裡,他平時開車往返於縣城和他們村之間。
但是,這個時候能看到他的車,我覺得有些奇怪。要知道,我們這裡的車,下午把乘客送回來之後,一般就不再上縣城了,
而是等著第二天一早才往縣城發車。 因為,傍晚本來就沒有多少人去縣城。
因此,這個時間發往縣城的車很少,即便有,也是縣城那邊發過來的車。司機下午把人送下來,不管有沒有客人,都必須回去。
“魂兒,你要去的地方朝那個方向走?”我問她。
“朝縣城方向就行,”魂兒一邊說著,一邊給車上司機招手。
司機看見路邊有人,於是把車門打開了。
魂兒就要上車。
我朝車裡望望,令我萬分奇怪的是,這個時候,車子裡面竟然坐滿了人,而且幾乎全是年輕男子。大概因為車子裡面光線昏暗,這些乘客的臉一片模糊。
更奇怪的是,車門附近的座位竟然是空著的。這個座位本該是一個漂亮的,二十歲出頭的女子坐的。
她是售票員,平時肩上搭一個皮夾子,就坐在這個座位上。車子到站了,她像一隻輕快的小鳥,一邊招呼客人上車,安排座位,一邊問乘客到那裡下車,該交多少錢。有要票的,她再麻利地從夾子裡面抽出一張車票來。
今天乘客這麽多,她竟然沒在車上!
馮司機扭頭看一眼魂兒,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我竟然感覺他的眼神有些不懷好意。
我突然想起來,這名年輕漂亮的售票員原來不是在他的車上售票的,而是跟著我們村的一位趙姓老司機。據說她從十五歲就開始跟隨這名老司機出車了,六七年來,這位老司機幾乎把開車掙得所有錢都花在了她身上。
誰知到最近一段時間,她卻跟馮司機做起了姘頭,並出現在了他的車上。也有人說,她其實很早就跟年輕的馮司機來往了,甚至背著老趙,在老趙給她在縣城買的房子裡鬼混。
魂兒上了車,看了看車內,就坐在了這個本該售票員坐的,空著的座位上。
“小姑娘,車上空座位那麽多,偏偏選中了這個座位,你選得真好,以後這裡就成你的專座吧!”
馮司機看著上了車的魂兒,滿臉堆笑,不懷好意地對魂兒擠眉弄眼開玩笑到。
“空座位?專座?”我吃了一驚,再細看車內。
車裡明明已經坐滿人了啊,難道空座位都在外面看不到的角落裡?
這個時候,靠窗戶的一位乘客扭過頭來,看向窗外。
我遂仔細看這位我唯一能看得清楚臉面的乘客。
這名乘客頭髮蓬亂,面色蒼白,五官模糊不清。
很快,該乘客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才得以看清楚了他的眼睛。
他瞳孔渙散,目光呆滯,眼珠子不是黑的,而是灰白色的,如死魚的眼睛。
細看下去,灰白的眼珠子上面還布滿血絲。
有那麽一瞬間,我竟然感覺他的瞳孔裡在滴血!
我嚇了一跳,慌忙扭轉視線,我的目光遂又落在了魂兒身上。
魂兒已經端坐在了座位上,她扭過臉,朝著我看,嘴角帶笑,眼睛裡卻噙滿了淚水。
我一陣心痛,眼看著車門就要緩緩關上了,一陣巨大的不安突然從我心底湧現。
車上坐的全是男子,就連司機看魂兒的眼神都那麽險惡。
魂兒獨自一個人在車上安全嗎?我能放心地離開嗎?
於是我在車門就要關閉的一瞬間,一下子衝進了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