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枯坐在座位上,扭過臉,眼睛呆呆地盯著角落裡的空座位。我多想她們在教室裡,在我眼前出現啊,哪怕就一面,就一閃而過!
尤其是靈兒,自從紅水河一別,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我不知道後來教室外是怎麽安靜下來的,只是依稀記得班主任來了。他在空蕩蕩的教室裡走了一圈後,又在我身邊停留了一會兒。
他沒有跟我說一句話。他能像攆魂兒一樣把我攆走嗎?
按規定,這可是在自習課時間啊。
他能跟我說,別盯著那地方看了,趕緊抄課文吧!他能這樣要求我嗎?
其他同學可都出去了啊,只有我還在遵守著自習課的規定,老老實實地待在教室裡。
他什麽也沒有說,只是歎了一口氣,出了教室,並輕輕掩上了門。
我也沒有理他。因為自從他強逼著我,給我換座位,要求我離開魂兒身邊後,除了上課回答問題,我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要知道,平時喜歡讀課外書的我,之前還經常找他借書看,並跟他一起探討小說書裡面的情節的。
盡管我明白,他也是在我爹的一再懇求下才給我換了座位的。
但事後,每當我回憶起這件事情,我就覺得對不起魂兒。我要是比他們更堅決呢?他們堅決給我換,我比他們更堅決地不換,死也不換,他們能有什麽辦法?
是我的軟弱,害了魂兒啊!魂兒當時的成績也很好啊,她要是沒有那麽多的家庭變故,肯定比我的成績還要好。
她本應該像我一樣,甚至比我更優秀地,順順利利地讀完小學、初中、高中,考上一個好一點的大學,走出村莊,進入大城市。
而且,她畢業之後,即便不一定大富大貴,但至少能在鱗次櫛比的都市商業區,裝潢考究的寫字樓中覓得一張屬於自己的辦公桌,做一個至少在世人看來光鮮的人、靚麗的人、乾淨的人啊。
她應該擁有這樣的人生才對啊!我為什麽當時那麽軟弱!為什麽?
我不是超人,沒能在洪水中救下靈兒。
可是我連胡能他爹那樣的屠夫,申毛他爹那樣的普通莊稼漢都不如。他們的堅持至少達到了他們目的。
我竟軟弱得在魂兒人生最關鍵、最孤獨、最無望的時候,撇下了她,讓她一個人承受全部的孤獨、冷落、歧視和壓力。
是我葬送了魂兒的一生啊!
我起身,在空蕩蕩地只剩下點點燭光的教室裡中,走到角落裡,靈兒和魂兒坐過的座位上。
那天,我一個人在魂兒的座位上待了很久,直到蠟燭燃盡,也沒能看到她們倆的身影。只是鼻腔中,依稀有一種奇怪的味道,這種味道鹹鹹得、澀澀得、腥腥得。
我一度以為那是淚和血混合進入鼻腔中的味道。直到以後的人生裡,第一次來到海邊,才瞬間又喚起我在這個夜晚的記憶。
那是大海的味道,靈兒那個時候早已隨著紅水河水,流進了汾河,流進了黃河,又流向了大海了吧?
我那天回家,比正常時間晚了許多。從學校出來的時候,我甚至還有些後悔。因為剛才在教室,竟然把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忘了。
是的,因為每次我下晚自習,路過魂兒家的時候,總能在她家門口看到她的身影。這是自從魂兒退學後,我每天見她的唯一的機會。
每次我都是隔著老遠就看到她在門口,她也看著我。我們就這樣四目相對。
我跟她打招呼,她卻不說一句話。我要是試圖從大路上拐向她家的方向,她就慌忙閃進門後。 然後,我就只能聽到一聲沉重的、無奈的關門聲。
“別人嚷嚷著在教室見到魂兒了,你怎麽也相信啊!”我一邊埋怨著自己,一邊盤算著,“今天這麽晚了,她早睡覺了吧!”
同時,我加快了腳步。
這個時候,村子裡還沒有來電,我就這樣在黑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我家,也是魂兒家的方向奔走。
即使魂兒還在門口等我,這麽黑的天,她怎麽能看到我啊!
不過也好,這樣我就可以偷偷地,一直走到她家的大門口了。
誰知,就當我走到可以見到她的位置的時候,突然眼前一亮,頓時萬家燈火起。來電了!
而且,在我的視線中,魂兒家的大門開著一道縫,魂兒就站在這縫隙裡,盯著我看。
我鼻子一酸,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原來每天晚上,都是魂兒在門口等我。
可是為什麽我一靠近她,她就慌忙把門關上了呢?
之前,我爹一再提醒我,晚上放學後,不許到任何地方拐彎,趕緊回家。
但是這天,我不想再做那個聽話的孩子了。再加上周圍沒有別的一起放學回家的同學,我於是鼓起勇氣,加快步子,向魂兒家奔了過去。
像平時一樣,魂兒慌忙退到門後,就要把門關上。
“魂兒,你怎麽了?如果你怨我,你就罵我、打我,別不理我啊!”我帶著哭腔,在她就要把門關上的時候,慌忙喊到。
“怨你?我為什麽怨你啊,谷哥哥!”我這一句話起了作用,她停止關門,在門縫裡,疑惑地問到。
“是我沒有堅持跟你做同桌,才讓你退了學,”我說到這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哇哇哭了起來。
“不是的,谷哥哥,我知道是你爹、是老師,他們都為你好,才強迫你離開我的。我在班上的時候,還十分感謝你呢!”
“我要是再堅持一下就好了,我真是個軟弱的人,”我情緒稍稍穩定下來,埋怨自己到。
“谷哥哥,你千萬不要自責,也不要多心。那天,你把我從洪水中拉上來,我當時就覺得,只要你願意,我這一輩子就都是你的人了。”魂兒也有些激動地說到。
“那你為什麽不跟我說話了啊!”
“路上那麽多人。”
“今天不就我一個人嗎?”
“怎麽就你一個人啊!剛才申毛、胡能他們不是剛剛過去?”魂兒盯著我身後,神情慌亂地說到,“他們剛才還盯著我倆,擠眉弄眼呢,天知道明天又有什麽傳言會散布開來!”
我吃了一驚,他們明明早在剛停電的時候,就回家了啊!
我慌忙轉身,除了慘白的路燈光暈下,電線杆、楊樹在坑窪的地面上投下的,已經扭曲了的影子外,路上空無一物,更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