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魂兒同桌後，先是悄悄問她關於繡花鞋顏色的問題。

　　她竟一臉茫然地說:“谷哥哥，你看錯了吧！我一直穿著這一雙鞋子，而且鞋子也一直是大紅色的啊！”

　　什麽，大紅色的?

　　“也是啊，”我心裡想到，“如果傳言為真的話，嫁妝鞋子不都是大紅色的嘛！”

　　可是，我低頭仔細看她的鞋，此刻，她的鞋子確確實實是粉紅色的啊！

　　我徹底懵了。

　　這到底怎麽回事兒?

　　“魂兒，你的鞋子每天都洗嗎?”

　　“沒有啊，大概一周洗一次吧！周末不耽誤第二天穿，”魂兒羞澀地說到。

　　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大部分都已經開始注重外表，且攀比穿戴了。當一個女生窮得只有一雙鞋子可以穿出去的時候，說出來，確實有點兒難為情。

　　“那，那你鞋子上的血跡呢?”我終於有機會問出了我埋藏許久的疑問。

　　“什麽血跡?”

　　“開學第一天，兩個男生濺上面的啊?”

　　“谷哥開玩笑吧?那天我的鞋乾乾淨淨，沒有濺上血啊！”魂兒竟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我再次困惑不已。

　　大概那天，我確實是看錯了?

　　還是過得時間長了，她忘記了當時的情景?

　　我雖然對此困惑不已，但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這事兒。

　　關於魂兒的流言已經很多了，我澄清都來不及，不可能增添一句對魂兒不利的言論。

　　很快，一個月過去了，不知不覺中，我跟魂兒做同桌的時間超過了前面兩名同學，但我卻沒有出現像他倆那樣的任何症狀。

　　甚至，我自己覺得我反倒更加生龍活虎，學習精力也更加旺盛。期中考試，破天荒地，我跟魂兒的成績，雙雙衝進了班裡前五。

　　這讓班主任大為放心。

　　誰知，期中考試後沒多久，我主動跟魂兒做同桌的事情竟然傳到了我爹耳中。

　　更令我想不到的是，我爹竟然也世俗地去找學校，死活堅持著給我調座位。

　　不管我如何跟他解釋，都無濟於事。

　　我甚至哭著求他，說那些傳言都是假的，我跟魂兒都在一起玩兒了十二年了，別人不清楚，老爹你不清楚嗎?

　　魂兒要是真有傳說的那麽邪乎，我早就死了！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都不能跟魂兒同桌，魂兒該有多傷心啊！

　　如果班上所有人都拋棄了她，她該多麽孤獨絕望啊！

　　由於我的哭鬧，我爹不再說什麽。

　　哪一天，我們父子倆不歡而散。

　　誰知過了沒幾天，我一直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一天放學後，班主任交代，我的座位被安排到了遠離魂兒的位置。

　　那個位置擠出一片空地，放了一套新的單人座椅。

　　得知這個結果後，我腦袋一下子炸了，淚水嘩嘩地流了下來。收拾書本離開魂兒身邊的時候，我甚至都不敢看她一眼。

　　我上學時候，一向是班裡聽話的學生，沒有勇氣違抗班主任的決定。

　　雖然我在學校裡不敢不聽老師的話。但是，回到家裡，我人生第一次跟我爹大吵大鬧了起來。以至於過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再理他！

　　我們之間，也漸漸有了裂隙。

　　我離開魂兒後，魂兒身旁的座位就空了出來，再沒有人跟她同桌。

　　這還沒有結束。魂兒獨自一個人被安排在班裡的角落後，

學校內外關於她的傳言不但沒有消停，反倒漸漸多了起來。　　有傳言稱，魂兒的姐姐靈兒被洪水吞噬後，化作了紅水河中一捧鮮血般紅豔的河水，隔天就會附在魂兒的繡花鞋上，幫著她清洗鞋子。

　　因為這個緣故，那雙繡花鞋才一天粉紅、一天大紅;並且每天都鮮豔如新。

　　更有可怕的傳言稱，那天不光靈兒，就連魂兒也被洪水卷走了。那麽大的洪水，雙胞胎兩人又在一起，怎麽可能有一個幸存下來呢?別說廉家那個小屁孩兒，就是成年人也救不上來。

　　而現在班上的白魂兒，只是一個鬼魂兒。鬼魂兒不是陽間之物，不染塵世塵埃，所以鞋子才會一直乾淨，常穿常新。

　　而且，鬼魂兒要吸食身邊人的陽氣，所以誰跟她同桌，誰的身體就會逐漸虛弱下去。時間一長，等陽氣被吸食盡了，甚至都要丟了性命！

　　只有我清楚，這樣的傳說是多麽地荒誕不經啊！

　　但我更痛心的還是，這樣的胡言亂語對魂兒造成的傷害。因為魂兒已經被孤立了，上下學都沒有一個女生肯跟她作伴。

　　魂兒就這樣孤零零地，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在座位上待著，一個人回家。

　　只有我，從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她背負的巨大壓力，注意到了她那無盡的淒苦與落寞。

　　甚至，我隱隱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很快，我的預感竟然成真。

　　因為，傳說越來越邪乎，以至於班上除了魂兒奶奶和我爹，其他所有家長一齊找到學校，說為了孩子的安全，不能讓魂兒在班上待著了。

　　可是，別說班主任，就是學校，甚至教育局，誰有資格剝奪一位適齡的孩子接受義務教育的權利啊?

　　最終，還是學校把事情給壓了下來。代價是，我們的夜自習短了半個小時。

　　可是魂兒背負的壓力卻越來越大。

　　她最終沒能堅持太久，就退學了。

　　班裡，從此留下了兩個空空的座位。

　　事情還沒有結束。不久之後，有同學竟然說，在上夜自習的時候，他看見空座位上，竟然坐著兩個女學生。

　　兩個女生穿著一樣，都是破爛的衣服、鮮豔的繡花鞋。

　　而且，當她們倆轉過臉的時候，她發現二人竟然長得一模一樣！

　　二人似乎就是靈兒和魂兒！不一樣的是，她們雙眼鮮紅，臉色更加蒼白，且一改過去的溫順，正惡狠狠地盯著他！

　　雖然同學都這樣說，盡管我更想在那兩個空空的座位上再看到靈兒和魂兒的身影。

　　可天不遂人願，我從來沒有在班上見到她們。

　　一天上夜自習，突然停電了。那個時候村子裡電壓不穩，突然停電就像家常便飯一樣正常。

　　一陣嘈雜聲後，大家習慣性地從抽屜裡取出蠟燭。只要有一個人點著了，大家就互相傳送著火種。不一會兒，教室裡就燭影搖紅，火光閃閃了。

　　隨即，教室又陷入寧靜之中，安靜得筆尖在紙上寫字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辨。

　　我們學校並不大，一個年紀只有一個班，而且只有六年級有夜自習。停電後，外面漆黑一片。

　　蠟燭點燃後，窗外的黑暗消失了，窗玻璃全變成了一面面的鏡子，鏡子裡全是閃爍的燭火以及燭火下面奮筆疾書的我們的影子。

　　影子重重疊疊，忽明忽滅，扭曲著，搖晃著，

　　“啊——白魂兒——”

　　寂靜中，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

　　全班同學全都抬起頭來，齊刷刷地朝那兩個空座位上望去。

　　我不知道他們看到了什麽。因為在我眼中，那兩個座位，沒有燭光，躲在黑暗裡，空蕩蕩地什麽也沒有。

　　其他同學卻不約而同地扔下筆，朝門口奔去。

　　一瞬間，整個教室裡，只剩下了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