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項東嘴裡嚼著大白兔奶糖,隔著小窗望著外面淅瀝的雨,內心平生第一次產生一絲難以名狀的惆悵。過去他也曾為恰逢星期天正好下雨煩躁過,但那煩躁純粹因為生性好動的他,沒法外出瘋跑了,今日的煩惱與往日有著極大的不同,似乎像無數的小爬蟲,在一點點吞噬他的心。
自從那日將馬明濤打傷,宛梅再沒有與方項東說過一句話,在方項東看來,宛梅一定把他歸為好勇鬥狠一類的人,從而鄙視他。萬沒想到宛梅今天突然會以一袋奶糖的方式,向他致謝,這謝意雖然來得遲了些,竟讓方項東激動得眼睛都有些濕潤了。此時此刻他極其盼望能與宛梅近距離接觸一次,哪怕一句話夠不上去說,也足以慰籍焦灼了多日的心。
給方項東帶來此番煩惱的是天氣,給他帶來一次絕佳機會的也是天氣。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快到中午的時候,已經發展成一場大暴雨,方項東正把對宛梅的思念轉化為刻苦的學習,父親再次敲開小屋的門,告訴他,村主任郝再金傳來縣區鄉三級電話指示,這場秋雨來得太邪性,明後兩天,一但高馬河上遊的水下來,極有可能誘發泥石流。方項東通過地理知識的學習,知道泥石流一般都發生在山區,在一馬平川的黃淮大平原,怎麽可能發生。
對父親的話,方項東表現出不屑一顧:“上面那些幹部就只知道到下面來吆五喝六,他們懂得什麽是泥石流。”
方維義對郝再金傳達的上級的話也是將信將疑,沉默了好久才說:“泥石流這個事太新鮮,我長了四五十歲也是第一次聽說,剛才郝再金來咱家時說得清楚,其他地方還好說,方家營在蓮花塘邊上的那片南坡地,要是真的發生泥石流,今天種的莊稼全都得泡湯,讓咱們盡快,能收多少收多少,爭取把損失降低到最小。”
在年初分配承包地的時候,方項東家的地大部分集中在南坡,為了圖省事,秋季全部種了玉米,至今一粒也未收上來,要是毀在一場泥石流上,他們今年的秋季幾乎等於絕收。方維義雖說有木匠手藝,歸根究底還是農民,要是放任莊稼被毀不聞不問,經濟受到重大損失不說,鄉親們戳脊梁骨足夠他們受的了。
連同母親郝月英一起上陣,好說歹勸,方項東才同意跟隨他們一起冒雨去收玉米。他們一家三口,連做好的午飯都沒顧得及吃,一人一件雨披來到南坡地。還有一段距離,方項東就發現在他們家玉米地的左側地裡,人影攢動,已經乾得熱火朝天。那是宛梅外公外婆家的承包地,跟他們家一樣種著玉米。
楊素俠一家一定跟他們家一樣,接到了郝再金的通知,搶收玉米來了。當然,方項東首先想到宛梅會不會來。很快他作了自我否定,生長在大都市的處長家小姐,雖說父母成了階下囚,以她生長的環境,打死也不會冒雨到地裡乾活,何況楊素俠對這位外孫女,捧在手心裡都怕化了,即使真的絕了收,也不會讓她幫著乾活。
想到宛梅,再看看自己,畢竟是農村人,平時即使父母再嬌慣,遇到特殊情況,還得跟著一起受罪。怪不得那麽多農村的學生,拚著命的學習,還不是想早日跳出農門,不再受這份洋罪。
方項東想著心事,腳步更慢了。前面傳來父親不滿的呵斥:“讓你乾活,你就磨蹭,人家大城市來的都比你強。”
方項東心裡一激靈,抬頭望過去,楊素俠家的玉米地裡,一個熟悉的身影,
趟著密密匝匝的玉米秸稈,挎著一個籃子,往地頭運送玉米棒。等她來到地頭,方項東完全可以辨認得清,此人正是宛梅。 方項東猛的一陣眩暈,站在原地忘記了邁步。
“你怎麽回事,要是像你這樣,今天連一半的玉米棒也收不回家。”父親的口氣愈發嚴厲,要不是礙於還有活要乾,只怕早奔向方項東拳頭巴掌一起上了。
方項東驚醒過來,生怕父親的呵斥引起宛梅的注意,沒命似地奔到地頭。恰巧宛梅把胳膊上的籃子往地上放,腳下踩到一蓬茅草,身子踉蹌著往前栽,方項東出於本能,雙臂一伸,攬住了宛梅的腰。宛梅站穩身形後,他本該及時放手,但出於生怕宛梅栽倒,就遲疑了片刻。
“你還不放手。”宛梅口中帶出了哭聲。方項東曾經在郝曉珍身上犯過同類的錯誤,嚇得渾身一個戰栗,猛的把手丟開,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我......”
在方項東的內心世界,宛梅早被他封了女神,雖然那個年代還未產生這個名詞,但現在他的行為已經褻瀆了宛梅,這是絕不可饒恕的。
方項東就像罪不可赦的重刑犯,一動不動站在原處,靜等著懲罰。
宛梅的反應並不像想象的嚴重,掀起雨衣的帽子,捋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表情表現得很詫異:“方項東,原來是你,大雨天不在家睡懶覺,冒著大雨到這兒來,莫不是想來幫我乾活?”
以方項東的心思,巴不得是來幫宛梅的,十六歲尚未成熟的心智,哪兒敢開這種玩笑,指指旁邊的地塊,如實相告:“接到村長的通知,今天要不把這些玉米收了,明後天一但上遊洪水下來,形成了泥石流,這些玉米全得完。”
“這種危言聳聽的話你也信?”宛梅撇了一下嘴說,“”泥石流的形成,不光要有大水,還需要必要的地形地貌,咱們腳下這片坡地,雖然地勢較高,卻非常平坦,並且溝渠縱橫交錯,水大泄得也快。你看看腳下,有積水沒有?”
宛梅現在說的每句話,對方項東來說都是聖旨,果然往地裡看了看,順著秸稈流下的雨水,在地上形成一道道水槽,在地塊之間的界溝匯集後,一路暢通流入坡地下的蓮花塘,它們最終的去處是一裡路之外的高馬河。
宛梅懂得的知識比他豐富多了,方項東關切的不是這些,而是能與她無休止的暢談下去。
“東東,你自己不乾活,還打攪人家,懂點事不。”這次是母親郝月英的聲音。宛梅吐了一下舌頭,輕聲說:“你媽都罵了,我可不敢再佔用你的時間。”挎起竹籃趟入玉米地深處。方項東真的想一路跟過去,悵然若失望著宛梅的身影漸漸消失,不得不回往自家的承包地。
郝再金帶來的口頭指示,連一半都沒有兌現,天剛過午,天空立時雨停雲散,明晃晃的大太陽像是釋放的罪犯,鬼鬼祟祟探出了腦袋。
凡是在這種天氣乾過農活的人都知道,經過雨水浸泡的衣服,再經過太陽的炙烤,要多難受有多難受。其他人都可,宛梅還是第一次受這種罪,在太陽下僅運送了兩次玉米,就實在受不了了,站在地頭對乾著同樣工作的方項東說:“我真情願雨一直下下去,怎麽說停就停了。雨衣裹在身上,陽光再一曬,比蒸籠也差不到哪兒去。”說話間,毫無顧忌一把扒下身上的雨衣。
當宛梅再次呈現在方項東的眼前,他僅僅掃了一眼,卻再也不敢看第二眼。宛梅上身一件綠色條紋毛巾衫,由於雨水的侵襲,整個貼在身上,裡麵粉紅色的文胸清晰可見,裹著已經完全發育的軀體;下身一件牛仔短褲,兩條完美無瑕的腿更讓方項東不敢逼視。
方項東一張臉從額頭紅到了耳根,低垂著腦袋,不敢抬頭哪怕再看宛梅一眼。宛梅奇怪的問:“方項東,你身上長衣長褲,不嫌熱得慌?”方項東回答道:“玉米秸稈上都是毛毛,還有許多毒蟲,拉上一下可不得了。”
“真該死。”宛梅自罵道:“玉米秸稈上有毒蟲,我也知道,原以為厚重的雨衣足以抵擋一切,沒想到雨卻停了,看來還得把雨衣穿上了。”
方項東暗說,你最好把雨衣穿上。宛梅從地上撿起雨衣剛要往身上穿,方維義放下肩頭挑著的擔子,走了過來。僅向宛梅往了一眼,立刻緊緊皺起眉頭,把目光轉向兒子:“你們方老師傳話過來,明天縣教育局要到你們學校考核初三年級教學情況,讓你倆晚自習前務必趕回學校。”
宛梅再次扔掉手中的雨衣,如釋重負地說:“可也不用再穿這勞模子了。死沉死沉,還不透氣。”楊素俠聞訊過來,像方維義一樣,把眉頭皺了起來:“梅梅,這兒不是省城,穿成這樣,人家會說閑話。”
宛梅敢於當著方項東把雨衣扒下來,並不是說她多開放,實在是因為她的內心世界,下意識地感覺與方項東沒那麽多的忌諱。借著外婆的話,又把雨衣重新穿在了身上,跟楊素俠說:“外婆,還有那麽多的玉米沒收,你和外公晚上就不要去學校接我了。”
“不去接你哪成,一個女孩家家如何走得了夜路。”
“不是有他嗎,誰要是不怕板磚,就讓他盡管來。”宛梅一指方項東,“咯咯”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