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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如煙》第19章
  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一場不期而遇的暴雨,曾經擊碎方項東的期待,同樣是這場暴雨讓他的美夢成了真。此刻他幾乎和宛梅肩並肩地走在上學的路上。按宛梅的意思,要尋郝曉珍一起去學校,卻被方項東毫不客氣的拒絕了。他並不是對郝曉珍有成見,一個多月的苦思冥想變成現實,弄個電燈泡夾在中間多沒意思。

  當下農村,村與村之間相連的大多數是土路,有些思想活躍的基層當權者,為了農民趕個集,或到諸如區政府鄉政府這些政治中心辦事方便,在原有土路的基礎上,加些硬實的砂漿土改造成簡易的公路。別小看這些砂漿公路,即使在雨雪天,無論是步行,騎車就能夠少沾很多爛泥。方項東和宛梅現在走的就是這種公路。

  “方項東,你不敢約郝曉珍一起上學,是不是因為你媽前些天說的是真的?”宛梅飛起一腳,一塊鵝卵石大小的砂漿旮瘩,被踢了出去,正砸在一隻路邊“咕呱”叫的氣蛤蟆腦袋上,蛤蟆飛身一躍,縱入路溝裡。

  “我媽說什麽了,我怎麽不知道?”從兩個人一起從村子裡走出,方項東一直低垂著腦袋,沒敢看宛梅。此時才借助她的問話,扭頭掃了她一眼。

  宛梅沒敢真的穿牛仔短褲去學校,重新換上方項東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那身翠綠色喬其紗連衣裙,只是腳上的乳白色皮涼鞋,換成了一雙棕紅色雨靴。由於在玉米地淋了雨,宛梅沒再把頭髮在後面扎起,也像與方項東初此見面時,披散在肩上。

  異性之間,第一印象太重要了。讓方項東魂繞夢牽了這麽長時間的,正是宛梅現在的樣子。立刻又像初次相見的表現,渾身忍不住戰栗起來。宛梅扭過頭,奇怪地瞅了他一眼:“方項東,你是不是乾活時著了雨,發燒了?”把手伸向方項東的前額。

  如果是一般同學,方項東或許還能很自然的接受這種關心,面對宛梅在他眼裡過於親昵的動作,竟然往旁邊閃開了。

  宛梅本是下意識的一個動作,被方項東拒絕,頓時臉燒成一片紅。長長出了口氣,才帶著調侃的語氣說:“我不過試探一下你到底燒不燒,你竟然死封建,是怕郝曉珍說不定從哪兒冒出來,看到了會生氣吧。”

  今天是第二次從宛梅口中聽到郝曉珍的名字了。方項東欲哭無淚的說:“我怕郝曉珍生氣,我為何要怕她?”

  “你別言不由衷。”宛梅錯開兩步,轉身與方項東站成了面對面,閃動著那雙數十年後,還讓方項東難以忘懷的眸子說:“你媽那晚的話再明白不過了,你還敢狡辯。”

  方項東想起那天晚上母親郝月英辱罵郝曉珍的話,立刻漲紅了一張臉:“農村婦女罵人時,什麽話說不出來,你也相信。”

  “你的媽的話未必可信,但那天晚上你倆晚自習後在教室裡,黑燈瞎火呆了很長時間,這個你也敢說沒有?”宛梅終於發現新的目標,兩隻灰喜鵲從空中盤旋而下,蜻蜓點水蹲在路溝中間一根枯樹枝上。宛梅腳尖踮起一塊碎石,作勢要踢,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只有他和郝曉珍,沒其他人呀!方項東左思右想,也猜測不出宛梅是如何知道的。

  “那天晚上,郝曉珍教我補習數學,熄燈後我們就離開了,根本沒一起再呆過,騙你是龜孫子。”要是宛梅信實了此事,他的形象將在她的心目中一落千丈。方項東不由得有些氣急敗壞了,情急之下爆了粗口。

  “人家不過開了一句玩笑,

你至於出口罵人。”宛梅臉紅到了耳根,猛的一轉身,再也不願理會方項東,腳步也加快了許多。  換作成年男性,方項東必須要做的,趕緊追上去,將對方哄轉過來,可他還是十六七歲的少年,單獨與一位美麗的異性一起走路,已經需要絕大的勇氣,讓他趕上去陪小心,是萬萬做不到的。

  方項東愣在當場,眼巴巴望著宛梅的身影漸漸遠去。他灰心到了極點,恨不得給自己來兩個大嘴巴子。

  方項東正在暗自神傷,身後傳來“噗嗤,噗嗤.....”的聲響,從小一起長大,又一起同學這些年,方項東不用回頭也清楚,是郝曉珍追了上來。自從那天晚上二人的母親發生了那場衝突,兩人再未有過接觸。方項東更怕郝曉珍看到他濕漉漉的眼睛,沒敢回頭,仍舊低垂著腦袋,大踏步往前趕,腳下不時飛濺起一個個裹著泥團的砂漿塊。

  郝曉珍因為幫助母親剝棉花,比方項東二人耽擱了一段時間,才趕往學校。因為方項東宛梅一邊走一邊交談,被只顧著走路的郝曉珍輕易趕上。當發現前面方項東宛梅肩並肩一起走著時,郝曉珍忽然感覺內心五味雜陳,不知是什麽滋味,想到自己包括整個家庭的處境,很快便克制住了自認為不應該由她身上產生的那種情感,不願跟方項東他們走在一起,隻得不緊不慢跟在他們身後。

  遠遠望見二人好像說崩了,宛梅生氣而去,郝曉珍產生了好奇,決定追上去看個究竟。方項東一定是發現了她,加快了腳步。郝曉珍氣餒了,也像方項東剛才的樣子,愣在了當地,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右手照準左手背狠狠掐了一把,然後不願遠離,更不願追上,在方項東後面不遠處落著。

  當郝曉珍隨在方項東身後,走入教室,已經正襟危坐在課桌前的宛梅,目光不經意的閃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似笑非笑。這一切都望在方項東的眼裡。如果能從宛梅眼裡望見的是不滿甚至是憤恨,方項東內心感到的一定是欣喜若狂,宛梅對他和郝曉珍無意中走在一起,表現得竟是欣喜,只能讓他本就灰暗的心裡,更加沮喪了。

  直到方項東成年,有過豐富的感情經歷後,他最終明白,女人和男人對愛情的表達方式恰恰相反,當年宛梅對他和郝曉珍表露出的那一絲笑意,恰是肚子裡冒出了酸水。當然這指的是大多數的女孩子,一些性情極易外露的女孩子不在此列。

  晚自習的鈴聲還未響起,方維仁踏著一雙“咣當,咣當”響的雨靴走進教室。跟隨方維仁上了兩年多的學,絕大多數同學都已司空見慣,只有宛梅很納悶,雨靴發出這種聲響,十有八九是裡面灌了雨水,方老師為何不把雨水倒掉,趿拉著這樣一雙靴子,不難受嗎。

  宛梅不知道,方維仁雨靴中發出這種聲音,絕非灌了水,而是腳太小,靴子太大所致。方維仁並不是喜歡穿大鞋,最主要原因,這些靴子都來自他在煤礦上當著隊長的大姐夫,他們一家五口,不分男女老幼,雨雪天,無論款式,大小,顏色,所穿雨靴一律一模一樣。雨靴雖大穿著不舒服,但好歹也能節省一筆開銷。對於一位薪資微薄的鄉村代課教師,我們本不應該拿此事嘲笑方維仁,但此事臭就臭在他那一張不知收斂的嘴上。每到雨雪天,當方維仁穿上雨靴雨衣時,他總是要表白一番:“大姐夫也真是,什麽不好往家拿,總是往家帶這些不要錢的雨靴, 雨衣。”突然像是想起來什麽,趕緊加上注解:“其實這些東西大姐夫也不需要自己掏錢買,大煤礦還缺這些東西,倒不是每個人都能拿到,就看你有沒有本事了。”隨著幾聲“”嘿嘿......”幾聲笑,方老師不無炫耀的演講才算告一段落。

  在宛梅聽來,非常刺耳的“咣當,咣當”聲好不容易停止。方維仁低頭望了一眼腳上的雨靴,強忍住到了嘴邊的話,目光往整個教室掃了一圈,乾咳一聲說:“好不容易熬到一個星期天,本不想把大家召集來,可是事情緊急不得不如此!明天縣教育局派人到我們學校考核。考核什麽,老師用得著他們考核?初一初二年級用得著他們考核?我看真實的目的是在考核你們。說不定這是一場預選中的預選......”

  方維仁兩個“預選”剛出口,教室內頓時炸了鍋。對於初三年級的學生來說,預選甚至比中考更重要,只要能走進中考考場,即使沒能考上高中、中專,好歹對父母也是個交待,面子上也要好看許多。中考中獎率不到百分二十,預選淘汰率卻只有百分之五十,如果預選過不了關,丟不起那個人。

  整個初三一班,此時心情最為緊張的莫過於兩個人,一個方項東,一個就是郝曉珍。方項東可以理解,郝曉珍怎麽也會對預選恐懼,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其實仔細判讀一下她的心理,我們就不感到意外了。這位飽受貧苦折磨的女孩子,她所依仗的只有成績,如果在預選中考不出好的成績,本就脆弱到了極點的心理狀態,只能剩下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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