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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如煙》第3章
  數十元的好處費沒有白花,宛梅獲得全班最好的位置——第二排居中,同桌是郝曉珍。郝曉珍之所以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完全靠的每次考試都是全班第一的成績。全天下一個理,沒有哪個老師不喜歡成績好的學生,因為只有好學生才是升學率的保障,才有可能給代課老師帶來榮耀。

  在過去,郝曉珍的同桌,在穿著打扮上與她最大的區別,至多衣服沒有補丁,也無非是農村人常穿的棉布或的確良。而今天老師安排的這位同桌,別說在高馬宅中學,放眼整個馬莊鎮,只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宛梅和郝曉珍代表著穿著打扮的兩極。巨大的外部形象的反差必然帶來心理上的落差,郝曉珍對這個同桌連正眼瞧上一瞧的勇氣也沒有,身子不自覺地往旁邊讓了又讓,一張面積不到一平米的破舊長條桌,留給宛梅的領地至少要在三分之二還要多。

  宛梅對這位衣衫襤褸的新同學,臉上沒有表現出一丁點的高高在上或厭惡,也沒有兩位年紀相仿女孩子之間應有的親和力,只是禮貌的點了一下頭,即刻恢復了一副冷冰冰的神情,解下雙肩背皮書包,掏出一本書若無其事低頭看著。

  郝曉珍下意識瞥了一眼,發現宛梅手中的書是一本《少年文藝》。郝曉珍在馬莊鎮舊書攤上看到過,知道是一種專門描寫中學生乃至小學高年級學生的文學刊物。

  現在是馬上面臨中考的初三年級,還有心情讀小說,估計這位新同桌成績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郝曉珍到了極點的自卑心理,松弛了許多。從抽屜中拿出一本英語課本,專心致志看著。就像很多農村學生那樣,在所有科目中,郝曉珍的弱項是英語,所以她有意識的在英語上多下些功夫。

  在方維仁的指揮下,兩名人高馬大的男生用扁擔抬來了本學期的課本。在發書之前,方維仁聲明,學校預先征訂的課本少了兩套,要有兩名學生暫時不能發。

  這些學生都是經過上學期末的一輪淘汰留下來的,學習機會來之不易,沒誰願意因為沒有課本耽誤學習。學生中出現了騷動。他們難以明白,學校都按人頭征訂的課本,怎麽就會少訂了兩套。方維仁當然清楚個中原由,一個是校長對方項東的額外開恩,一個就是轉學來的宛梅。剛收受楊素俠數十塊錢的好處,宛梅他暫時不想得罪,沒成想宛梅竟第一個開了口:“老師,我已經從家帶來了一套課本,用不著再給我發了。”

  這是宛梅自己心甘情願,即使楊素俠知道了,方維仁也好解釋。解決了一套,還剩下的另外一套就更不成問題了。方維仁望著坐在最後一排的方項東,乾脆明說:“本學期少訂兩套書,其中就有一套是因為你,課本你暫時不要領了。”

  要在以往,方項東巴不得不給他發課本,也免得成績差找不到借口,今日卻一反常態。“我交的學費跟其他人一樣多,憑什麽給他們發,不給我發?”

  這小子今天吃錯藥了,怎麽總是跟自己作對?方維仁乾脆一點面子不想再給他留,一哂說:“方項東,給不給你發課本,你還不是全班擺底子。”

  當著宛梅的面,被無情揭了老底,方項東一張臉從腦門紅到了耳根,不服氣地爭辯:“初三剛開學,你怎麽就知道我成績會擺底子。”

  因為是一名代課教師,方維仁平日裡比那些公辦教師更講究師道尊嚴,盯著方項東暗自發狠,早知道這小子是這樣一副德性,就不該在他父親方維義和校長中間牽線搭橋。

雙手擺動一下,毋容置疑地說:“這些課本本來就沒有你的,要想課本,等下批到了再說。”  剛才在宛梅面前丟了人,方項東想盡快找回來,從板凳上跳了起來:“要發,全班都發,要不發一個都不許發......”

  高馬宅中學像本地一切學校一樣,都是同桌兩名同學共坐一條大板凳,由於事發突然,坐在方項東另一端的同桌馬明濤,身體失去重心,一屁股拍到地上,因為是最後一排,腦袋磕在教室堅硬的後山牆上,頓時磕出了一個大包。痛得“哎呦,哎呦......”直叫喚。

  教室內一陣哄鬧,更有些好事的男生乾脆奔到教室後面去看稀奇。方維仁不知是阻攔那些學生好,還是繼續教訓方項東,全身都冒了汗。

  要是再繼續鬧下去,一上午的學習時間必然被耽誤過去。郝曉珍站起身,向講台上的方維仁怯怯地說:“方老師,我也有這學期的全套課本,剩下的那套就發給方項東吧。”

  方維仁清楚郝曉珍說的是實話,自從上初中以來,她幾乎每個假期都會想方設法借來下學期的舊課本預習。

  課本的事終於得到解決。方維仁雖然對方項東恨到極點,但他替方維義和校長牽線搭橋,方維義並沒白讓他辛苦,奉獻了那樣飛鴿自行車的近一半款項,暫時他也不好拿他怎麽樣。

  教室內安靜下來。一個人出現在教室門前,是隔壁吳懷明老師喊方維仁去校長家吃他女兒三天回門的酒席。

  被方項東弄了這麽一出,方維仁正下不來台,趁機宣布,今天開學第一天隻發課本,明天正式上課。

  學生漸漸散去。教室內只剩下方項東、郝曉珍和宛梅。郝曉珍仍捧著那本英語課本心無旁騖默讀,宛梅聚精會神看著《少年文藝》,方項東雖然坐到課桌前捧著語文課本裝模作樣,其實他的一顆心完全放在了郝曉珍身旁的宛梅身上。

  方項東坐的教室牆角旮旯,從那個角度僅能看到宛梅的側面。他生怕被宛梅無意中瞧見,不敢放肆的緊盯不放,一會看看課本,一會抬頭望望宛梅,他在期待著宛梅能夠盡快的站起身。宛梅的外婆和他住著一個村子,他可以趁機和她同路而返,上學的路上宛梅的外婆楊素俠曾經對他有過交待,讓他好好關照宛梅,他與她一路回家,不會遭到別人包括宛梅本人的質疑。

  眼見窗外陽光快要移至南天的正中,仍不見宛梅有起身的跡象。方項東正在等待中苦受煎熬,劉改花一瘸一拐闖了進來,徑直奔到郝曉珍近前,奪過她手中的書本:“石傻子給你交了一次學費,你還指望他能供你上中專,上高中?家裡三畝棉花地蟲子到處爬,要是再不打藥,還指望拿什麽給你爹打針吃藥。”

  棉花是當地農村最主要的經濟作物,每年每畝地大致能帶來三至五百元的收入。正因為大面積種植,病蟲害也相當厲害,尤其到了八月份,棉花開始掛果的時節,一天不打藥,就可能把眼看到手的收入白白糟蹋了。

  學習入神的郝曉珍,冷不丁被楊素俠來了這一下,抬起頭愣怔瞅著母親,許久也未反應過來。

  “好祖宗,你看著我能把棉花地的蟲子看沒了,還不快點跟我回去打藥。”

  那幾畝棉花就是全家的命根子。郝曉珍清楚其中的利害關系,準備去收拾抽屜中的課本。

  “幾本破書沒人會偷它。”劉改花緊緊扯住女兒的手,轉身往外走。郝曉珍不敢跟母親反抗, 期待的目光投向宛梅。

  對於郝曉珍的求助,宛梅僅僅是漠不關心投過去了一眼,很快便把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少年文藝》。

  別指望宛梅能替她保存課本了。郝曉珍帶著滿心的焦慮,被母親拉扯而去。

  隨著郝曉珍的離去,宛梅仍端坐不動。方項東心裡一動,快中午了她還不走,莫不是不敢一個人回外婆家,在等人接她?仔細想想,一定是這麽回事。方項東的心跳得更加厲害,他幾次想鼓足勇氣告訴宛梅:“快到吃中午飯的時間了,咱們一起回家吧。”但幾次站起身,又很快坐了下來。

  方項東沒吃早飯就來上的學,早餓得前胸貼後背,幾次想狠狠心,起身獨自回家,但每每望望宛梅的背影,又迅速打消了這一念頭。把她獨自丟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是不是太狠心了。

  若乾年之後,當方項東在宛梅求學的那所大學的小樹林裡,把曾經的這一幕說給宛梅聽時,宛梅告訴他,她當時的確害怕一個人回外婆家,期待著他能夠主動提出陪她一起,可總不見他動靜,心裡對他是懊惱不已。

  時間再拉回到1989年那個夏天,正在方項東如坐針氈,下定不了決心,是不是先回家之時,楊素俠接外孫女來了。

  外婆的身影剛出現在教室門前,宛梅“哇”的一聲哭了。

  外孫女上午來上學時還好好的,怎會無緣無故的哭?楊素俠狐疑的目光盯視著方項東。方木匠這個獨生兒子,可是出了名的逃學鬼,今天怎麽到了這會還不走,莫不是外孫女受了他的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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