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是一個讓人感到迷惑又有些尷尬的年紀。早已步入青春萌動期，對年歲相仿的異性，不自覺的會產生親近的衝動，但當異性真的站到面前時，又會油然而生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

　　此刻的方項東，對宛梅就是這種心態，他不敢逼視，卻又心有不甘的把眼睛的余光掃向她。

　　僅是余光就已足夠使這位十六歲的少年淪陷了。楊素俠身後站著的這位少女，披著一頭黑亮的頭髮，一身翠綠色喬其紗連衣裙，腳上一雙乳白色牛皮涼鞋，白皙的面龐上一雙黑漆一般的眸子閃亮著。雖然方項東那麽渴望那雙讓他的心不停戰栗的目光能掃向他，哪怕一眼就足夠了，可是女孩一刻不停望向的卻是滿池塘的蓮花。

　　方項東竟有些莫名的惱怒。巨大的心理落差促使他想趕緊離去。轉身剛要走，楊素俠一把拉住了他，“東東，這是俺家你雪萍姑的閨女宛梅，剛轉學到咱們這兒，和你一個年級，以後在一起上學，要是有人欺負她，你可不能光看著喲，誰叫她還得喊你一聲表哥呢！”

　　一句話提醒方項東，楊素俠丈夫比他父親長著一輩，雖說不是本家，但論到他這兒，這女孩的確該叫他表哥。想到剛才對宛梅的衝動和惱怒，一股羞恥感襲來，方項東一張臉比對郝曉珍的一次無意觸碰，紅得更加厲害。

　　方項東轉身而逃，本打算再多交待他幾句的楊素俠，照準他的背影啐了一口:“真跟那個死木匠一個德性，臭狗肉上不了席面。”轉身想去牽外孫女的手:“快點走，雖說跟萬家勝說好了的，可你爸不是什麽處長了，誰知他能不能給你排到教室最前面，要是讓你跟鄉下那些混小子扎在一堆，還不知他們會怎樣欺負你......”

　　宛梅的目光戀戀不舍滿池塘繁盛的蓮花，與年歲極不相襯的長長噓了口氣:“外婆，人為何非得上學，我跟你和外公一起種地不好嗎?”

　　“胡說！”楊素俠一把逮住外孫女的手，“好好上你的學，我跟你外公還等著你當更大的官，給你爹媽翻那場冤案呢！”

　　方項東不再像未遇到宛梅之前那樣磨磨唧唧，有鬼在身後追趕似的，一溜小跑奔往學校。

　　高馬宅中學名副其實，方圓不過二十畝大小的校園座落在高高的平台之上。高馬宅之所以叫這樣一個名字，據老一輩人傳說，這座高台原先的確為一戶馬姓地主所有。這戶人家不光佔據著這座高台，圍著高台的近百畝土地也是他家的財產。不知是哪一代主人，一時興起，一次去縣城，從一名江湖藝人手中買了一隻大馬猴。

　　大馬猴很通靈性，一般猴子會的它都會，甚至能幫著主人乾一些諸如照看孩子，抱柴燒火此類的活計。一年夏天久旱無雨，馬家人全家出動抗旱保苗，家中隻留下大馬猴照看六個月大的孩子。等全家人天黑回到家中，卻發現孩子泡在水盆中一命嗚呼。仔細研究方才明白，是大馬猴學著主人的樣子，燒了一盆水給孩子洗澡，畜牲畢竟是畜牲，它哪裡懂得兌涼水，直接把孩子按在了滾開的熱水裡。

　　大馬猴犯下滔天大禍，主人自然不會放過它，采用比大馬猴更為殘忍的辦法，直接把它裝入大鍋，乾柴烈火給活煮了。

　　自大馬猴被弄死以後，馬家一敗再敗，新中國成立之前不久，全部田產蹬搗而光，一大家子人也不知逃荒去了哪裡。解放後土改，四周土地都分給了窮苦百姓，原本作為馬家宅基地的高台，土質貧薄，沒有耕種的價值，

所幸上面留下的房屋不少，雖然破敗，修繕修繕成了一所學校。　　方項東離著老遠，便聽到學校高音喇叭裡正放著本縣拉魂腔名家筱寶琴悠揚渾厚的唱腔。據說筱寶琴學藝之前並不叫這個名字，只因仰慕本省名角李寶琴，才改成現在這個名字。

　　前來上學之前，方項東最大的希望是學校因為遲到把他清退了。不知什麽原因，剛才一路上他卻為會不會遲到一直擔著心，聽到筱寶琴優美的唱腔，一顆心徹底放了下來，不敢怠慢，慌忙奔往學校收款處。

　　像高馬宅這種農村初級中學，哪裡會有獨立的收款處，僅是在兼職會計的教務主任宿舍窗戶外貼著“收款”字樣的紅紙條而已。

　　窗戶緊閉，方項東推了兩下沒推開。收款結束，學校已經上課?方項東剛剛放松的心情不免又緊張起來，慌忙再趕往教室。透過窗戶看得很清楚，他那位本家叔叔方維仁並沒像他說的那樣，替校長萬家勝接他回門的閨女，正在講桌前沾著唾沫數鈔票。見這場景，方項東馬上明白，只有兩個初三年級，無須教務主任親自出馬，收款的事完全由兩個班主任代勞了。

　　教室內坐的學生充其量三分之二多一些。方項東十分清楚，其他那些同學已經率先加入農民的行列了。想到這些，方項東內心不由得一緊，目光不由自主從教室內挪開，下意識望向學校大門的方向，許久許久......

　　方維仁不經意的抬了一下腦袋，一眼望見教室外的方項東，早將在方項東父母面前撒的慌拋到九霄雲外，很是憤其不爭吼道:“方項東，你這個學期還能到這裡來，你不知道什麽原因嗎，竟還敢遲到。”

　　要在從前，方維仁吼破嗓子方項東都不會當回事，此時像老鼠見了貓，低垂著腦袋溜到講桌前，從書包裡掏出七張大團結，遞到方維仁手中，輕聲說:“我媽說了，多余的錢不用找了。”

　　方維仁輕蔑一笑，撇了撇嘴:“你媽也真是，當我沒見過這幾塊錢。”在面前一摞鈔票中翻了翻，大聲告訴方項東:“零錢找完了，你放學後去我宿舍拿。”又指了指教室最後面:“你坐到最後一排去。”

　　要在以往，方項東巴不得坐到牆角旮旯，越不引起人注意越好。他往教室前三排望了望，嘴唇囁嚅了一下，卻沒敢出聲。

　　很有道學風范的那位萬家勝校長，從來都反感男女生同桌，所以在高馬宅中學向來有個不成文規定，無論高矮，女生一律坐教室前幾排，男生坐後面。

　　“你怎麽還不去，馬上要發書上課了。”方維仁把眼睛瞪了起來。

　　方項東十分清楚，六塊錢的賄賂當然換不來好的座位，隻得滿心失落去了教室最後面的拐角。剛坐下，教室門前出現楊素俠的身影。本校初三還有另外一個班，方項東害怕發生的事並沒有發生，剛才因為座位帶來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並沒有方項東設想的那樣，方維仁對楊素俠的到來會曲意逢迎，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問楊素俠:“這兒是學校，你跑來幹什麽?還是快點出去，我們馬上要上課了。”

　　前兩天方維仁還一口一個嬸子喊著，現在卻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惡心模樣，楊素俠真恨不得給他一個大嘴巴。咽下一口唾沫，低聲下氣說:“萬校長沒跟你說，俺家你雪萍姐的閨女要轉學到這兒來?”

　　關於萬家勝的謊，方維仁還不敢撒，裝作回想了一下，反問:“校長是有這麽一說，但他並未交待一定分到咱們班呀！隔壁吳老師那班清退的學生比我這班多，你看是不是......”

　　伸著腦袋，脖子擰得生疼，方項東才看清宛梅綠色的身影靠著教室外的廊柱站著。 聽到方維仁跟楊素俠的交談，方項東不知從哪裡爆發出的勇氣，站身而起，大聲說:“方老師，您可能記錯了，吳老師那班隻清退了十二名學生，咱們班清退的是十五個，要不咱們一起去隔壁問問，又不是隔著十萬八千裡。”這些情況是方項東父親方維義從萬家勝那兒獲知，跟妻子交談時，讓方項東無意中聽了去。

　　方項東成績差愛搗蛋，在整個高馬宅中學是出了名的，對他的一席話同學們並不感到奇怪，感到奇怪的是方維仁。過去楊素俠因為有當官的女婿，在莊子裡頤指氣使慣了，與心高氣傲的郝月英很不對付。郝月英這個獨生兒子，怎麽今天倒幫起對頭來了?

　　方項東說的是實話，方維仁隻得裝糊塗，照自己腦門拍了一下:“看我這腦袋，怎麽會把兩個班的清退數都記混了。”抬起頭，口吻極其真誠跟楊素俠說:“嬸子，外甥女是大城市來的，成績一定差不了，我巴不得能分到咱們班，實在是怕隔壁吳老師多心。”

　　人在矮簷下，楊素俠只能順杆爬。“你外甥女只有放在你班裡，我和你叔才放心，要放在別的班，我情願宛梅不轉這個學。”從褲子口袋中掏出一個錢夾，抽出一疊鈔票遞到方維仁手中:“這些錢是你雪萍姐交給我的學費，不知夠不夠?”

　　方維仁不用數也看得出，這遝鈔票至少在百元開外，心照不宣接到手中:“什麽夠不夠的，外甥女是借讀，不交學費也應該。”然後向外面喊道:“宛梅，外面熱，你還傻站著幹嘛，還不快點進來見見新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