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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少女失蹤事件》第12章:四小時:探問 二
  仿佛沒有緩衝,天在一瞬間就黑了,安置小區裡家家戶戶的燈亮起來,生活的氣息一點點聚集。檀韻花園裡住著太多老熟人,看著她長大的父親和母親的老同事,還有與她一同長大的江棉廠的沒有混得開的子弟們,汪荻和母親一樣,渴望在這裡做個隱形人,她一路埋頭衝刺,直至奔到小區最西邊角落的那棟樓才緩下來。

  她的家裡,燈也亮了,冷白色的光線少了點溫馨感,隔著廚房玻璃,汪荻看見了正在做飯的母親廖芬芳。

  廖芬芳穿了一件棗紅色的棉襖,腰帶勒得蠻緊,她不似譚慶梅那樣人過中年就開始發胖,她始終都很苗條,但不值錢的冬裝臃腫又蓬松,被腰帶這麽一束,遠遠看著像串只有兩粒的糖葫蘆。

  廚房玻璃上凝結的水霧,讓一切變得朦朧,兩個燃氣灶的火頭都用上了,看來,今天的菜色會很豐富,有湯水,也有快炒。

  廖芬芳右手執著鍋鏟時不時地在炒鍋中攪動,身軀小幅度地輕晃,過了一會,又隔著抹布揭開砂鍋的蓋子,白色的蒸汽騰地冒出來,汪荻以為母親會躲一下,但廖芬芳紋絲不動,她不免擔憂母親會不會被燙到,連忙往前快走了兩步,廖芬芳把砂鍋蓋子蓋回去,隔著玻璃,汪荻聽到母親在哼唱小調,這一幕,讓她心底湧過一陣暖流,原來,知道她要回來母親竟然是這樣高興的。

  汪荻掏出鑰匙打開家門,對著母親的背影喊了一聲,媽,廖芬芳扭過頭,雙眼內的神采極亮,她丟下鍋鏟,轉身的同時,雙手在胸前擊打出脆響,給了汪荻一聲興奮的咿呀作回應,這般投入的歡顏,是繈褓中的嬰孩、蹣跚學步的幼童才能擁有的。

  汪荻感動得說不出話,好多年了,因為她糟糕的看男人的眼光,母親冷待她許多年,如今,一切好似終於過去了,汪荻被母親的熱情注視弄得害臊,她躲開視線,轉身在其他亮著燈的房間搜尋女兒薑采采的身影。

  女兒不在家,電話聯系不上的原因也找到了,原來,女兒出門時,沒有帶手機,小臥室裡,僅有90公分寬的單人床上,黑乎乎的半隻手掌大小的手機躺在格紋枕頭旁。

  女兒的手機上有八個未接電話,有一半是她打的,還有一半來自同一個陌生號碼,撥打的時間比她早得多,汪荻看著號碼發愣,目的性這麽強,和她一樣非要聯系上采采不可,一看就不是騷擾電話,那是同學嗎?男同學?汪荻皺起眉頭,滿臉不悅。

  “媽,采采呢?”汪荻攥著女兒的手機,走回客廳問。

  廖芬芳正在布菜,仿佛沒有聽到一樣,嘴裡哼著小調,把碗碟、磁杓弄得叮當作響。

  “來來,坐下,吃飯啦。今天都是你們愛吃的菜。”廖芬芳笑著說,“快來呀,傻孩子,傻愣著幹嘛。”

  母親的狀態似乎是興奮得過頭了,汪荻察覺出了些許不對勁,她困惑著放緩腳步慢慢走到圓餐桌前,低頭一看,青椒炒臭乾子、炸醬三丁、螞蟻上樹,荷包蛋鯽魚湯,三道炒菜圍著一道魚湯擺放得像花朵兒一樣,三副碗筷也擺放得整整齊齊,小磁碟托著小白碗,每隻碗裡都有一隻藍邊描線的白杓子,筷子搭在小磁碟上。

  汪荻感覺有些喘不上氣,自從父親去世,家裡再沒有這樣講究的擺盤,而且,她從來不吃臭乾子,那是父親最喜歡的吃食。

  余光裡,廖芬芳在靠近,汪荻抬起頭,見到母親端著一壺燙好的米酒坐過來,她的心徹底涼了,整張後背的毛孔豎起來。

  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為父親準備的,一切都是父親去世前的標準。

  汪荻喉嚨發硬,母親站著,微微躬身把米酒從白瓷酒壺倒入小巧的酒盅,汪荻覺得母親的視線是有焦點的,表情甚至稱得上嫵媚,可是,母親看向的地方除了空氣,什麽也沒有。

  “媽,我不吃飯……”汪荻努力維持鎮定,她抖著聲音問,“你別弄了,你給誰弄?”

  廖芬芳對著空氣柔情地笑,然後提起筷子夾起一塊細長的黑色的油炸過的鼓囊囊的臭乾子,放在主位上的空碗裡,說:“你不吃,你爸吃。”

  汪荻嚇壞了,大半年不見,母親竟然已經糊塗到這種程度。

  父親是因為不堪醜聞的壓力自殺的,從那以後,母親在江棉廠內顏面掃地,許多年來,父親一直是家中的禁忌,輕易不可提及,但汪荻知道,母親常會在深夜痛哭,把臉埋進被子裡不甘地發泄憤恨。

  恨與愛是成正比的感情,有多恨就有多愛,母親不是第一次犯糊塗,但以前通常是在半夢半醒間,像今天這種情況實屬罕見,但或許,是由來已久了,只是因為她不常回家,所以會拖到今天才被瞧見,汪荻感到既恐懼又自責。

  “媽……采采呢?”

  廖芬芳還是不回答,看著汪荻的眼神倒好像很困惑,汪荻不得不用力拍了下桌子,大喊了一聲:“媽!采采呢?!”

  有力的拍打震得碗碟脆響,廖芬芳一陣顫抖,筷子裡夾著的一塊小肉丁滾落在地上,留下一道兩三厘米的醬汁痕跡,好像有什麽魂靈正在從廖芬芳的軀殼裡離開,令她目光昏昏,身體失控地震顫。

  汪荻是真害怕了,她怕母親一頭栽倒,正要站起來去扶住她,廖芬芳突然恢復過來,她注視著汪荻,眉頭皺起來,不滿地說:“你怎麽回來了?幹什麽!跟我拍桌子!我對不起你啦?!”

  原來,母親並不知道她要回來,她竟會以為這一桌子的佳肴是母親特意為迎接她而準備。

  真相永遠這樣殘酷。

  汪荻別過臉,用左手的手背輕輕壓了下眼角,等她再轉過頭看回來,廖芬芳正在吞藥,小藥片一粒粒的聚攏在掌心,瞧著至少有十多片,母親一口就吞了,連水都沒送一口。

  “媽,你吃什麽藥呢?”汪荻趕緊去給母親倒水,她對家裡情況不熟,廚房裡只有開水,倒出來太燙沒法兒喝,她一邊打開水龍頭衝玻璃杯給水降溫,一邊著急地說,“藥不能亂吃,什麽藥要一下子吃那麽多?你拿給我看看。”

  “不要你管,你把自己管管好就行了。”

  廖芬芳鑽入廚房,在汪荻面前把那盤青椒炒臭乾子倒進了垃圾桶,然後把碟子摔在洗碗池裡。

  汪荻忍不住歎氣,她知道母親心裡在恨什麽,可是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讓母親放下,玻璃杯裡的水能入口了,但母親好像也不需要了。

  汪荻小心翼翼地把水杯遞過去,廖芬芳沒接,她斜著眼睛,悶聲悶氣地說:“采采不在家吃晚飯,她在肯德基,放假以後她整天都不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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