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短暫的十二小時

　下午的陳幕老爺子更加忙碌了。

　他只是稍微打盹了半個小時，就又開始工作起來。並且和上午不同，他在不同的辦公室來回穿梭，與不同領域的科研人員討論著研究問題。

　陳平生緊緊跟隨，好像是在拍攝紀錄片，不肯錯過一點點關於陳幕的畫面。

　等時間稍晚了些，其他科研人員紛紛下班，陳幕老爺子卻依然沒有回家的意思。

　他此時正坐在辦公室裡，與幾個中年人溝通著實驗的具體方案，桌子上鋪滿了稿紙和文件，他們完全沒有在意陳平生的存在，而是專心的討論著方案是否可行，這項實驗數據是否能說明成果。

　白熾燈在頭頂照亮著室內的環境，而窗外已經陷入了暗淡的灰色，只有昏黃的路燈所散發的光芒照在窗台上，給黑與白的世界添加了一點彩色。

　“哢嚓！”

　陳平生調整著角度，從鏡頭裡找尋拍攝陳幕老爺子的最佳畫面。

　雖然看似他被人用身體擋住，根本就沒有合適的角度，只是在做無用功，可陳平生遵循著腦海中的靈感，等待著某一刻突然出現的時機，不肯放松下來。

　就在這難熬的等待中，人群忽然有所松動，幾個人之間露出了一條縫隙。

　陳平生微微挪動腳步，果然發現了自己期待的視野。

　陳幕老爺子的臉和手在縫隙裡清晰可見，他的表情認真，眼神專注的看著稿紙，手中的筆不斷的寫寫畫畫，同時與周圍的人熱切的探討著。

　“就是這一刻。”陳平生心裡這麽說著，快速按下快門。

　“哢嚓！”

　“哢嚓！”

　“哢嚓！”

　他一共抓拍了三張，一張是陳幕老爺子低頭寫字，一張是他抬頭說話，最後一張是他放下筆聽著。

　但他最喜歡的，是第二張。

　這張照片裡，陳幕老爺子隱藏在人群身後，層層疊疊的白色衣服邊緣宛如一條條輔助框架，把觀眾的視野引導到中央。然後能看到一隻拿著筆的蒼老的手，那手上青筋清晰可見，皮膚乾枯得如同老樹軀乾。可即便如此，他握筆依然有力，說話時雙眼依然有神，蒼老的臉上完全沒有朽木之意，反而煥發著激情和澎湃，讓人忍不住好奇，他究竟在說些什麽?

　究竟是什麽讓他擺脫了這具腐朽的軀殼，在精神層面仍舊如同年輕時一般昂揚。

　這是這張照片給觀看者提出的問題，但陳平生自己卻早已有了答案。

　晚上八點，人群散去，陳暮老爺子看起來也有些疲憊。

　他摘下眼鏡，揉揉眼眶，正感覺有點口渴，忽地聽到“哢嚓”一聲。

　他恍然，然後轉頭看向陳平生:“小陳，別拍了，休息一會吧。”

　陳平生順著他的意思坐下:“陳老，您才應該休息休息，這麽晚了，該下班了吧。”

　“呦！還真是。”陳幕老爺子把手表抬起，扶著眼鏡看了看，然後拿起水杯道:“還有一些沒做完，做完了再回去。”

　這麽大的年紀，對待工作卻仍然充滿熱情，陳平生不知道該說什麽，可能這就是一種責任心吧。

　“走吧，咱倆去實驗室。”陳幕老爺子喝完水站起身，招呼著陳平生一起過去。

　“實驗室我能拍嗎?”陳平生有些猶豫。

　陳幕老爺子笑道:“放心，

這個實驗室不涉及什麽保密項目，就是平時用來練手的。” 雖然老爺子說是練手的，可等兩個人真到了實驗室，看著那屋裡一排排高精尖的設備和各種實驗用具，陳平生還是擔心自己會不小心拍到不能拍的。

　“哎呀，忘了。小陳，你這個相機啊，實驗室裡不能進。”陳老爺子此時也突然反應過來，剛才他一門心思隻想著實驗的事情，忽略了這一點。

　陳平生立刻回答道:“那我就不進去了，陳老，您開著門，我在外面拍攝就行。”

　“行，那我先進去了，對了，你拿把椅子過來坐著也行，或者你回屋休息。”陳幕老爺子永遠是在關心他的身體。

　陳平生沒有拒絕，點點頭:“放心，陳老，您忙就行。”

　“好，我進去了。”

　等陳幕老爺子進去後，陳平生舉起相機，通過鏡頭記錄他的一舉一動。

　實驗的過程往往是枯燥的，需要極強的耐心和恆心才能堅持下來，而觀看實驗，則更是令人難耐。

　但陳平生不知為何，總覺得時間過得很飛快，就像是從手中飛過的雪花，看似能將其抓住留在掌心，但攤開手掌，所能見到的只有一攤小小的水滴。

　這或許能證明時間是虛無的，不存在的東西。所以每當他想要抓住時間的痕跡，都會在午夜來臨時，才驚覺自己已然度過了一整天。

　“嘩啦啦。”

　不知不覺間，外面下雨了。雨水在玻璃上敲打形成協奏曲，美妙而又動聽。

　華南的天氣永遠如此反覆無常，它喜歡用烏雲遮蔽陽光，喜歡用雨聲遮蓋蟬聲，喜歡用濕潤的風穿透人們單薄的衣服。

　陳平生從小是不喜歡下雨的，但來到華南這幾年， 反而讓他愛上了下雨。

　或者說，他愛上了下雨時的聲音。

　聽著雨聲不僅更好入眠，也更讓他能專心於拍攝。

　於是伴隨著滴答滴答的雨聲，他和陳幕老爺子，一老一少就這麽隔著一堵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就像是兩個志同道合的人。明明所做事情不同，但擁有相同的默契，不在乎外界的風言風語，隻想專注於自己的事情。

　就這麽直到晚上十點鍾，陳幕老爺子才從實驗室裡出來，而陳平生也完成了所有的拍攝。

　“小陳，辛苦伱了。”見他一整天都跟著自己拍攝，陳幕老爺子感歎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老，您也辛苦了。”陳平生笑著說道。

　“都完成了，下班。”陳幕老爺子把頭髮捋了捋，覺得有些疲憊。

　“下班。”陳平生扭動一下肩膀，也覺得身體有些僵硬。

　一老一少對望一眼，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然後向著辦公室走去。

　“小陳啊，到時候照片出來了能不能放大啊，我想擺在家裡。”

　“沒問題，陳老，到時候您選幾張，我去打印出來。”

　“總算完成了，以後不用受吵嘍。”

　“哈哈，陳老，您這是幸福的煩惱。”

　“幸福的煩惱，也是，這個詞還真是貼切……”

　隨著聲音的減弱，兩個身影消失在走廊裡，只剩下窗外仍未停的雨滴，在黑暗中反襯著一盞盞昏黃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