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焱目光一冷。
揮手喝停身後眾馬,獨自駕馭的盧往前而去。
其實還未靠近,他便聽到了那兩人的爭吵。
原來是領頭的副尉不想聽從號令出城。
哪怕隻作為搬運箭矢的輔兵。
他認為守城戰死還可理解,出城迎敵純粹是在送死。
不想跟著杜撰他們毫無意義地死去。
薑焱蹙了蹙眉,輕輕拍了一下的盧脖子。
聰明的的盧頓時會意。
直接嘶鳴一聲,猛地撞入兩人中間。
將副尉和杜撰皆是嚇了一跳。
“主上!”杜撰羞愧地低頭退到一旁。
副尉看著馬上那熟悉的身影,嘴唇喏喏卻沒有開口。
他身後的數百將校把他推到前台,便是為了搏一個活命之道。
赤帝昨日連斬數人余威猶在,但出城也是死路一條。
既然橫豎都是死,此時哪能由他退卻。
對於副尉的無禮,薑焱不以為意。
只是淡淡問道:“我且問你,看你年紀不過二十出頭,便已擔任副尉之職。
想必至少在生死戰場上打滾過幾圈,立過大功之人。
為何如今敵軍未到,卻未戰先怯?”
薑焱看似在副尉,眼神卻是將他身後一起撐腰鬧事的將士全掃了一遍。
這話不僅是在副尉,也在問他們。
副尉見薑焱態度並不像那日般凶戾,心中的膽氣大了幾分。
於是鼓起勇氣開口道:“主上,因為根本打不過啊!”
這話一說,薑焱臉上就有些不悅。
但他終是忍住了,繼續等對方說下去。
“屬下以前敢打敢殺,那是因為敵我實力差距不大,有獲勝的希望。”
“但如今,整個壽春守軍才一千出頭,敵軍卻有兩萬之眾。”
“而且領軍將領還是大將軍張勳,壽春城中沒有可與之為敵的名將。”
說到這裡,副尉臉上一臉絕望。
薑焱不禁腹誹。
舒邵,你手下在罵你菜呢。
你倒是直挺起來啊。
其實夏侯惇倒是足以和張勳一戰,不過他心還在曹操那邊。
只是個混吃混喝的高等囚犯,不算自己人。
薑焱還沒放心到讓他去領軍的地步。也沒那打算。
副尉此時露出一副不甘心的樣子,繼續道:
“太守平日待我們極好。我們並沒有任何想要投降跑路的意思。”
他倒是不傻。
這一句話,算是把支持他的同僚們一起拉了上戰車。
“若是堅守城中,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假如對方久攻不下,有可能會忌憚北邊的曹操出兵而撤走。”
這話就太想當然了。
果然你只能做一個下層的副尉。
曹操根本不會出兵。
要想出兵,夏侯惇被薑焱擒下的時候就出兵了。
奸猾似鬼的曹賊,還在提防著北邊的袁紹使壞呢。
那顧及得了南邊。
除非袁術自己犯傻,領兵跑到壽春來還差不多。
熟知內情的薑焱在心中吐槽道。
“吾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小兒。全家靠吾一人供養。”
“若死守城中尚有機會,出城作戰必死無疑。”
“請主上念在吾家老小,給一條活路吧!”
副尉說完,便跪伏在地上。
他這一跪,身後的數百人跟著往下跪。
城門口一下子,黑壓壓地埋下一片人頭。
薑焱眼皮跳了跳。
這是想法不責眾,以勢壓他,來令他改變主意?
這些人不想白白尋死可以理解。
但戰時違抗軍令,又過於狂妄膽大。
他們不知道,其實他們面對的危險是最小的。
隻比留在城內的那些百姓風險高點。
一旦薑焱失敗,他們完全有時間跑回城去或者直接投降。
真正更危險的,是攻出去的薑焱和他的四百駑馬營。
然而即使他們知道薑焱要做什麽,他們就會信嗎?
用無人駕馭的四百戰馬,挑戰兩萬身經百戰的精兵?
恐怕這些人心裡,早把他這主上當成了一個想法瘋狂的瘋子。
薑焱轉頭看向杜撰。
“杜撰。你跟他們說了,他們只需要在城門外填充箭矢嗎?”
杜撰陰著臉答道:“回主上,都早已傳達完畢。”
身為親衛統領的他,對這群將校敢於違抗主上的命令非常不滿。
至少他和他的手下,是堅定地站在主上和太守這一邊。
“原來說了啊。”薑焱頗為感歎地拖長了語調。
有時候當老大啊,表現得太過仁慈不是一件好事。
相信如果現在自己是赤帝附身的狀態,副尉多半不敢違逆半句。
畢竟人對馬上死和可能會死兩個選擇,還是分得清要選什麽。
薑焱馬都未下,突然彎下身子伸手一撈。
便將跪著的副尉提著領子抓起來。
讓他雙腳懸空地高舉向半空。
啊!
副尉驚叫中撲騰而起,就像一隻被掐住喉嚨的公雞。
然而連驚叫聲都隻叫出了一半,剩下的全卡在了喉嚨裡。
副尉被勒得喘不過氣來,下意識就想摸腰間的佩劍。
然而在對上薑焱冰冷如霜的眼神後,又恐懼地松開手。
那飽含殺意的目光,告訴他的意思得再明顯不過。
只要他此時敢動一下,下一刻他就必死無疑。
“我隻問你一句。你怕死嗎?”薑焱冷冷開口。
副尉臉上發青地說不出話來。
薑焱半隻手拎著他衣領,半隻手掐著他脖子。
那手腕上力量之大,讓他已經有些窒息。
而且對方似乎是故意這般。
像似在刻意警告他。
如果答錯了話,下一步便是擰斷他的脖子。
副尉猶豫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既然選擇了參軍入伍,誰敢言自己怕死。
說怕死的都混不了這口飯。
只是不講概率的話,確實有點霸道。
但副尉明顯說不出來。
“既然不怕,為什麽不遵守軍令?”薑焱再次問道。
副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的腦子要那麽靈光,就不會被別人推在前面當槍使了。
“你怕死,他怕死。大家都怕死。”
“作為戰士,你怕死。你不頂在家人百姓前面,自己逃走了。”
“那他們就能好好活下來嗎?”
薑焱的質問聲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動。
“城破之時,命運就不會再掌握在他們自己手中。”
“男的為奴,女的為娼。這樣的事還少嗎?”
“曹操這種假仁義之徒,都會三番屠城!”
(這裡特指公元199年以前,曹操一共屠城5次。)
“更何況張勳此部,是代表了袁術的憤怒前來平叛。”
“你們認為他會做得比曹操那偽君子更仁慈嗎?”
“會放過你們的家人朋友嗎?”
“會放過整座壽春城所有無辜的老百姓嗎?!”
薑焱三句直擊內心的質問,讓周圍眾人霎時雅雀無聲。
他們腦海中下意識浮現了,薑焱所描述的可怕場景。
一切都是那麽地合理,又那麽地沒有道理。
袁術為人之陰毒,世人皆知。
他會不會放過壽春百姓,有沒有給張勳下屠城命令,真不好說。
反正在場“參與”了叛變的將校,怕是一個都落不到好。
若是沙場上戰死了還好。
一旦被俘,一想到可能面臨的殘酷折磨,每個人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薑焱眯著眼環視一周。
將眾人臉上的神情盡皆看在眼中。
見之前的話語已經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他便接著說道:“壽春雖兵微將寡!但吾已備破敵之策。”
一聽新來的主上已有破敵之策。
除了那些早知底細又不以為然的將校,其余人等頓時信心大增。
看向薑焱的眼光又不同了,多了更多的期望和崇敬。
“吾從不將安危,寄望於敵人的仁慈。”
“哪怕只有一線生機,也要傾力相搏!”
“而你們,信我嗎?!吾的兒郎們!”
薑焱再次用凌厲的眼神,掃視了一圈周圍。
隨手將副尉扔在地上,接著喊道:
“信我,就跟我拿出命來賭上這一把。”
“信我,就大聲吼出來!!”
他最後兩句已是怒吼而發。
讓在場眾人如雷貫耳震穿肺腑,身子都跟著激動地顫抖起來。
即使不是全部人都被薑焱洗腦說服,至少大部分人都接受了他所述的事實。
既然怎麽都要死,那幹嘛不跟著主上賭一把!
“我們信主上!鞍前馬後,萬死不辭!”一名百夫長激動地揮拳喊道。
“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
“……”
漸漸有更多的聲音加入進來。
從十人擴大到百人,再從百人擴大到千人。
再到更多的百姓也加入了呼喊。
整個壽春城,第一次萬人鼎沸。
隻為一言,一人。
海浪之聲在城池上空掀起,久久回蕩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