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惡魔抬起的腳又落了下來,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惡魔從原先的喃喃自語到怒不可遏,他暴怒的發問響徹整個廢墟。
原本放了下去的腳猛的向前一踢,約瑟夫的身體瞬間飛了出去,惡魔原地的身形緩緩消失,又猛然出現在了半空,他冷漠地劈出手刀,將約瑟夫的身體打入廢墟。
惡魔張開了背後破損不堪的膜翼,緩緩降落在了約瑟夫的頭前。
他用雙手捂住臉孔,像是掩面哭泣一般跪坐下來,身體向前彎曲,幾乎要倒在約瑟夫身上。背後的膜翼向著約瑟夫舒展開來,輕柔地護住了約瑟夫的軀體。
如果他不是一個渾身燃燒著暗紅火焰,周身布滿猙獰尖刺和濃鬱的硫磺味的惡魔。這幅場景幾乎可以在任何一個宗教之中作為教堂穹頂的壁畫。
原本就破敗不堪的小鎮地面以約瑟夫墜落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劇烈震蕩,蜘蛛網一樣的裂痕遍布地面,露出地下的沙土,激蕩起一陣煙塵。
如此重創之下,約瑟夫原本一動不動的身體反而回光返照般的顫抖了幾下。
惡魔猛然抬頭,指縫中露出的眼睛紅光大盛,幾乎照亮了周圍,嘴角也勾起了一絲邪惡的笑容:
“我的約瑟夫,你……原來還沒有死?”
隨即惡魔又用右手托著下巴,摸了摸,疑惑地說道:
“你之前受了那麽重的傷,而且我剛才出手雖然隻用了部分肉體力量,但是也不應該是你一個蟲豸能夠承受的……
難道……
你出了一個名刀司命?”
“不管了。”惡魔實在想不明白其中緣由,隨手一招。
原本在一旁了無生息的約瑟夫的家人們身體開始詭異地抽搐,隨後四肢反關節扭動著將身體支撐了起來,頭顱也咯吱扭轉了幾圈。
他們皮膚開始脫落,露出暗紅的血肉,牙齒瘋狂生長,紛紛刺穿口腔暴露在空氣之中,嘴裡也發出咀嚼般滲人的低吼聲。
惡魔伸出食指,拇指指尖輕輕一劃,便在食指劃出一道傷口,片刻,一滴黑色的血液就流了出來。
他將指尖的血液滴落在約瑟夫唇間。不一會,約瑟夫便漸漸有了呼吸,並且越來越急促,身體也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
“來吧,來吧。”惡魔揮舞著雙手,用著詠歎調一般的語氣說道,
“屋是牆壁與梁所組合;家是愛與夢想構成。家庭應該是愛、歡樂和笑的殿堂。
來彼此擁抱吧。”
就像是一聲令下,約瑟夫的家人們猛的朝約瑟夫撲了出去,刺穿嘴巴的獠牙讓他們只能發出野獸一般的咆哮聲,從嘴角和獠牙刺出的傷口處,暗綠色的涎水間斷滴落在地,如同強酸一般嗤嗤作響。
恢復神智的約瑟夫痛苦打大叫,不斷轉身後退,他看著手腳並用爬行而來的曾經的家人們,哀求到:
“不,不要,求求你們了……父親……母親……喬治,瑪利亞……不要這樣……”
他的家人已經完全失去了身為人的一切尊嚴和美德。受到惡魔術法的影響,他們被轉化為了低級的食屍鬼。
出於黑暗生物的本能,他們瘋狂渴求著惡魔血液的氣息。惡魔的氣息對於低階黑暗生物有著天然的壓製。他們十分畏懼。
而脫離身體的惡魔血液則對他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吞下這滴血液,他們就能跨入更高的層次。
咆哮聲,哭聲渾為一體;血肉,眼淚四處飛濺。很快,約瑟夫就被按倒在地上,曾經的家人們緊緊圍住了他,擁抱著他,撕咬著他。
約瑟夫的精神已經被完全摧毀,軀殼也幾乎被啃噬殆盡。但他仍然活著,如同置身地獄之中。
他痛苦,他絕望,他憤怒的詛咒著一切,漸漸失去光芒的深藍色眼眸中射出幾乎凝成實質的仇恨與怒火。
命運如此可憎,讓他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珍視的一切。讓他從希望之中瞬間跌入絕望的深淵。
惡魔之血短暫的治愈了他,讓他可以活動,也讓他短時間內無法死亡。
他的家人們仍在貪婪的吞噬著他的血肉,直至露出森森白骨也絲毫不肯停歇。
約瑟夫抬起頭,注視著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欣賞這幅血肉畫作的惡魔,像是囈語一樣平靜的說到:
“如果可以,我願意將我的一切獻給地獄中的存在,因為我知道,你也終將被地獄吞噬殆盡。
偉大的黯黑女神,月亮與繁星的主宰,願她賜予你安寧。”
原本面帶微笑的惡魔瞬間臉色陰沉了了下來:
“區區蟲豸……”
“你的黯黑女神連你這個條蛆蟲都保護不了,還妄想賜予我安寧?”
“你還不如向我祈求,懇求讓我賜予你一個稍微利落點的死亡。”
說到這裡,惡魔又輕聲笑了起來:
“黯黑女神?她的神力在地獄的黑暗中寸步難行……”
“在地獄面前,她也不過是一條……”
他的褻瀆之語還未說完,原本召喚出惡魔的石板,約瑟夫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召喚紋路突然爆發出銀白色的光芒,整個死亡沙漠都被徹底照亮。無數趁夜活動的魔獸直接在銀白光芒之中哀嚎著化為灰燼。
死亡沙漠的地底發出陣陣低沉的咆哮聲,廣袤的沙漠開始如同開水一般沸騰,如同有活物將要破土而出。
成群的沙丘朝著靜水鎮的方向猛然出現又倏忽消失,就像是海浪拍打著礁石一樣衝擊著靜水鎮。
銀白光芒出現的一瞬間,惡魔的眼睛瞬間就被融化蒸發,連帶著身體一起。但一股莫名的力量將本應該灰飛煙滅的惡魔重新“拚湊”了出來。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甚至惡魔自身都已經沒有意識到之前自己已經在銀光之中死去過一次。
現在的他沐浴在光芒之中呆若木雞,如同被捏住了脖子的家禽,喉嚨中嗚嗚呀呀,卻說不出哪怕一個字。
約瑟夫的家人們也在這光芒之中化為灰燼。但約瑟夫的身體卻在光芒之中開始逐漸發光,而他本人早已昏死過去。
石板上的陣法光芒漸漸黯淡下去,但黑暗的半空之間出現了點點銀光。
光點在空中優雅的流轉, 勾勒出一個龐大的,布滿各種樣式的繁奧符文的召喚陣。
召喚陣的正中央是一個巨大而華麗的的八角星,每一個角的末端對應著八個不同的月相:新月、峨眉月、上弦月、凸月、滿月、下凸月、下弦月、殘月。
陣法之中伸出一隻皎潔月光般的白皙卻布滿黑紋路右手。此刻這隻手仿佛就是天地間的唯一存在,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東西。
海浪般翻滾的沙漠終於平靜了下來,靜水鎮已經消失,原來的位置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源源不斷的沙子流入黑洞,卻再也不見任何蹤影。昏迷過去的約瑟夫則懸浮在空中,不斷靠近著半空的陣法。
那隻手伸出食指和拇指捏住呆在原地的惡魔,中指輕輕一彈,惡魔的頭瞬間不見蹤影。
那手徑直將惡魔扔進下方的黑洞,隨即將手指插進了沙漠之中,搓了搓,好像嫌髒一樣。
一陣幽幽的分辨不出男女的聲音不知從何響起:“大蟲吃小蟲,呵呵。”
沙漠中的黑洞驟然合攏,吞下了微不足道的蟲子一樣的惡魔軀體,卻好像仍不滿意,沙海劇烈翻滾著,長達數百米的骨刺指向漂浮在空中的約瑟夫。
“不要得意忘形了,螻蟻。”那個聲音再次傳出,語氣中透露出隱隱的冷漠。
隨即翻滾的沙海立馬恢復了平靜,下方的骨刺和黑洞也全都消失不見,再無聲息。
那隻手打出一個清脆的響指,空中的陣法、漂浮的約瑟夫、包括那隻手本身,全都瞬間消失,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