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州城西一家不起眼的醬菜店,門外掛著的幌子因為前幾日的大風,被吹到房頂也沒有收拾。中年男人進入後徑直來到櫃台。因為這間店的掌櫃脾氣古怪,故而生意也很慘淡。夥計一手托腮,發出輕微的鼾聲。
“夥計,陳醋。”中年男人聲音不大,但是也嚇了夥計一個激靈。
“沒有沒有,要買醋去醋坊。”夥計對這位打擾自己美夢的男人沒有一絲耐心。
中年男人沒有理會夥計的不耐煩,輕輕說到:“並州醋商胡老板推薦我來。”
聞言夥計立刻左右觀瞧,隨後搬了個板凳走出門口去擺弄醬菜鋪的幌子。後院的簾子掀起,露出一個乾癟的人臉,開口道:“既然是胡老板介紹來的貴客,那就請先到後堂飲茶。”
中年男人正是剛從棲鳳山離去的袁玉樞,嘴裡隻吐出一個好字,便伸手挑開布簾隨著步入後堂。
來到後堂,乾癟老頭一躬到地,正色道:“鷹房主事三指衛見過袁先生。”
袁玉樞點了點頭,盯著這個乾癟老頭說道:“老衛,你不是給王爺提了好幾次想要退隱嗎?”
老衛直起身子做了個抖雙手的動作,可右邊的袖管空空如也,左邊那隻手上只有三隻手指:“噢?袁先生,我這把殘缺的老骨幾次未能乞回,王爺怎麽突然改主意了。”說完,老衛的視線落在袁玉樞左手上的黑色包袱。
袁玉樞本就沒打算隱瞞,直言說道:“這孩子叫李亦塵,王爺的意思是帶到沙洲,扔到邊境,越遠越好,這事兒我覺得你最合適,就當退隱了,王爺那邊我去說。”
老衛瞅了一眼黑色包袱,並沒有多問,因為他清楚袁玉樞沒有說,他也問不出什麽。
袁玉樞也不多做停留,交代了幾句後從老衛眼前一晃不見了身影。老衛掀開包袱,看到正在熟睡的嬰孩兒,歎了一口氣,也從醬菜鋪消失不見。
沒人在意肅州城那個不起眼的醬菜鋪換了老板,也沒有人在意沙洲邊境,多了一個獨臂老頭和他在河邊偶然撿到的一個孩子。
大承天授八年的這次南征,共發十五萬百戰之士,意圖一舉蕩平東越,拿下整個大陸最為富庶的江南,完成數百年來未有之統一。
南征主帥正是剛冊封秦王不久的二皇子,被陛下譽為天授四兵聖中最驍勇之人,憑借自身早早步入二品的戰力,戰場上更是身先士卒,所向披靡。
在攻滅大梁一役,二皇子率領自己的天羽親衛作為先鋒更是十九戰全勝,以天羽親衛騎兵的機動性,竟攪亂大半大梁疆域,導致大承主力圍攻梁都鄴城時,被衝散的幾路大梁軍竟無人能援,逼得末代梁帝在皇宮中登樓自焚而亡。隨著二皇子滅大梁,平北齊,大承版圖也隨之翻了一倍。
此時中軍大帳內,二皇子剛接到京中巨變的消息,這些年的行伍磨礪,讓這位皇族子弟擁有著一股不敢抗拒的威嚴。
他環顧四周眾將,沉吟半晌吐出了兩個字:“撤兵。”
雖然明知道龜縮在國都附近的東越殘余兵力被清掃乾淨只是時間問題,但二皇子心裡清楚,偏安一隅的東越能夠在亂世之中數百年屹立不倒,平穩傳位一十四位皇帝,所依仗的並非江南的富庶,也非冠絕大江之上的東越水師,而是坐落於東越臨海之地,佔據臨海小城望舒,擁有當世武魁莫妄秋的浸月墟。小城沒有城牆,沒有商賈,沒有居民,也沒有府衙,只有小城中間最顯眼的那座造型古樸,
金頂朱門的正山宮,和四周綿延數裡遠的那股劍意劍氣。這位被尊為老祖的莫妄秋更是東越帝國定海神針的存在,在帝國存亡之際,浸月墟必定是東越最後的依仗。 但是大承南征並非妄自托大,當年二皇子踏滅北齊時,北齊國師嶽青霜以一人之力抵擋大承四萬虎狼五日之久。雖螞蟻食象,亦非不敵,最終這位一品三境頂峰戰力的武道宗師,在耗盡最後一口氣力時,被人群踐踏至屍骨無存。再強的武夫終究不是羽化飛升的仙人,在世俗的絕對力量面前,也只能避其鋒芒。
“我帶親衛先行返京,你們穩定好大軍,莫要慌亂給東越抓住破綻,回到江北前往梁州駐扎。”二皇子簡單安排後,不再多說什麽,轉身出營翻上那匹早已被親兵牽來名為穿雲的北漠駿馬,揚鞭疾馳而去,身後天羽親衛奔騰的馬蹄在大營揚起一路塵土,緊隨其後。
營帳內眾將無人敢提出異議,只是心中各有波瀾,梁州乃京畿、隴西、山南三道交匯處,這是在提防隴西那位王爺嗎?對於這位平日眾人又敬又懼的二皇子的安排,沒人敢議論半句, 各自回營去歸攏本部人馬。
沒人知道此刻跨坐在穿雲之上的二皇子心中到底在想什麽,他只是皺著眉,向西北望了望。
京都太極宮,老皇帝看著一封封報來的噩耗,平日直挺的身形有些佝僂。
現在雄霸大陸的大承帝國,在當年還只是一個苦苦經營三州之地的羸弱小國,他一個不被重視的庶出皇子,卻被推上歷史的舞台,成為數百年來天選之子,當第一次擊潰西涼蠻族,納入西涼四洲,奠定了現在的隴西道之時,雖資質平庸,但他此時意氣風發,改元天授。
不出幾年的時間,大承湧現出顧雍鳴等一批兵法大家,率領大承虎狼勢吞萬裡山河。
今晚經歷如此沉重打擊之後,老人覺得自己已經無力支撐這個龐大帝國,他連此時亂局都不想收拾,還未等秦王還朝,就移駕西郊甘泉宮而去,甘泉宮門重重關閉時,也是一個時代的落幕。
秦王回京後,並沒有進城,先是前往甘泉宮覲見,老皇帝並沒有召見,隻留下了一道秦王繼位的詔書。
伴隨著端坐太極宮接受百官山呼萬歲的背影,是京都持續一個月的屠殺,九門提督在事發當夜就死於刺客之手,不過這也讓家族得以保全。
禁軍統領雖然在秦王還朝前已經自盡,但是還是被登基的新帝下令滿門抄斬,受京都血夜牽連不計其數,開國以來都未曾有這麽多公卿人頭落地,鮮血讓整個長安城蒙上一片猩紅,整個朝堂噤若寒蟬。
新帝望著重新洗牌後的朝堂,嘴角若隱若現向上微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