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珖邁著外八字的步伐,大搖大擺地走到隊伍最前頭。他從學姐那裡接過話筒放到嘴邊之後,話筒就像被黏住了似的再沒放下過。
“我為大家獻唱一首英文歌。”盧珖邊說邊不停地調整自己的站位,像是在找他出道的C位。結果盧珖抬著頭沒注意腳下,不小心絆到一位前排同學的鞋,他發出“哎喲嚇我一跳”的驚呼打了個趔趄,站穩後趕忙對那位同學表示歉意:“不好意思啊。”
隨即,盧珖轉頭又對沈麗說:“麻煩學姐幫我放一下伴奏,謝謝。”
他的每句話都在被音響放大並廣播,葉詩涵想起盧珖剛才那聲余音繞梁的“哎喲”就忍不住想笑。
優美的旋律從音響中緩緩流淌而出,盧珖閉上眼睛十分享受的模樣,單手持話筒,另一隻手隨著節拍在半空中來回地比劃,頗有他就是樂隊指揮官的架勢。
約莫二十秒的前奏很快過去了,大家都對盧珖的歌聲翹首以待。然而按正常進度台詞都已經過到第二句了,盧珖還沒有出聲。
配樂中逐漸夾雜了竊竊私語的聲音,盧珖也發現自己錯過了開頭第一句,趕忙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剛太投入了,再來一次。”
沈麗學姐點點頭,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劃過,伴奏又重頭開始播放。
盧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兩個腮幫子都撐得鼓起,然後再長長呼出來。如果不是這口氣依然對著話筒吐的,葉詩涵還以為盧珖是為了緩解自己的緊張。
這次盧珖的指揮動作裡還加上了指尖的律動,葉詩涵越看越聯想到“搖花手”。
仿佛聽到了葉詩涵的心聲,在葉詩涵前面的杜豆此時向後轉過身來,正好比了個“搖花手”的姿勢。葉詩涵險些笑出聲,趕忙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肩膀還是控制不住地一直抖。
前奏又一次來到歌詞首句的位置,盧珖還是沒能按時開唱,延後了幾秒。他剛“啊”出一個音節就發現自己錯過了,於是立馬扭頭對沈麗學姐說:“不好意思啊,再重頭放一次。”
這下大家都憋不住了,爆發出一陣笑聲。
“怎麽辦,我都替他尷尬得頭皮發麻!”排在最前面的崔慧子都轉過頭來,抻長了脖子,借著嘈雜背景音的掩護大聲和舍友們吐槽。杜豆和葉詩涵紛紛點頭,龍白雲笑得格外開懷,眼睛頓時眯得更小了。
盡管沈麗學姐很有耐心,給盧珖播放了第三次伴奏,但她也忍不住提醒盧珖一句:“注意時間。”
“知道知道。”盧珖應著,隨音樂響起再次做出他“大師風范”的動作。盧珖壓根不在意旁人對他的眼光或者指指點點,也沒有出糗的緊張,自顧自地投入在他的表演。
葉詩涵太想知道董文文會對此做出什麽犀利的評價了,奈何排在後面的董文文離得太遠,她只能抓心撓肝地繼續想著。
盧珖終於跟上了節奏,把這首歌完整唱完了。葉詩涵以前報興趣班的時候學過一段時間的聲樂,因此能聽得出盧珖確實是有些歌唱功底在的。只是很顯然,大家最後給盧珖鼓掌的重點都已經不在認可歌聲上了。
“他表演的其實是小品吧?哦不對,這個應該叫單口相聲。”董文文果然沒令葉詩涵失望,她連珠炮似的說出好長一串。
“沒見過這麽愛裝洋的男的,豬鼻子裡插大蔥,還真當自己是大象了。我記得胡適不是有篇文章寫的是’差不多先生’嗎?我看盧珖也很適合被用作素材寫一篇文章,
題目我都想好了,就叫‘不好意思先生‘吧。” 盧珖說的那幾次“不好意思”實在是響徹雲霄,葉詩涵她們一邊附和董文文的話,一邊又樂得東倒西歪。這時杜豆火上澆油地再搖了一組花手,葉詩涵險些笑岔了氣。
也並非所有休息時間都會玩“擊鼓傳花”的遊戲,沈麗學姐很忙,經常不在操場。田教官還會帶著她們唱軍歌,但只有翻來覆去的幾句“團結就是力量”。大家都吼得很賣力,可以說沒有絲毫技巧,全是感情。
充實的白天很快過去,太陽收斂余暉沉到地平線下,夜幕降臨了。
葉詩涵之前特地找田教官問過晚上訓練的事,田教官回答說晚上不會訓練,新生們安排有另外的活動。
529寢室的五人猜來猜去,怎麽也沒想到“另外的活動”指的是從每個班級裡挑出二十人去參加代表整個學院的大合唱,學習兩首“團結就是力量”以外的歌,最後在軍訓結束的匯報大會上進行表演。據說獲獎的學院還將頒發紀念禮物,每個參與的人都有一份。
葉詩涵對此信心滿滿,她從小就喜歡唱歌,還找專業的聲樂老師學過一段時間。幾個舍友很擔心自己會落選,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能混過大合唱選拔的對策。
大合唱的選拔挺嚴格,要經過兩輪篩選。第一輪就在平時訓練的場地上,負責這件事情的學長學姐們讓所有人不停地唱國歌。然後他們挨個走近新生的面前去聽,被拍到肩膀的人就是選中了,統一集合成幾十人的隊伍後帶走。
葉詩涵輕松通過了第一輪篩選,但由於負責的學長學姐不同,她和自己的舍友們被分散到了不同的隊伍。
第二輪篩選是在鋼琴教室進行,每六個人一組站到講台上,跟著鋼琴音發聲。教室第一排坐著充當評委的學長或學姐,用手指點到的人就可以在教室裡找位置坐下,算是正式加入了大合唱。
軍訓開始到現在這麽多天以來,葉詩涵頭次和舍友們分開單獨行動。舉目四望周圍全都是陌生人,她難免又有些緊張。
講台的長度對於站六個人來說顯得擁擠,評委還要求她們之間保持一定的間距。葉詩涵被排在六人組的最後一個,也就是最靠近門邊的位置。
試音結束時她分明看到評委是朝她這裡點的,葉詩涵右手邊的女生卻立馬從講台上跳下去衝到教室後面,忽地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整個過程動作快得葉詩涵都沒反應過來。 她愣在講台上有些不知所措,台下的評委見狀不耐煩地朝門口揮手趕人,讓葉詩涵和另外一個落選的女生都趕緊出去,別耽誤到之後的篩選。
葉詩涵出去前,又朝那個“鳩佔鵲巢”的女生看了一眼。對方正親昵地挽過身旁另一個女生的手,邊笑邊交流著什麽。她和該女生此前素未謀面,甚至都不知道對方的姓名。
潮水般的失落包裹了葉詩涵,被捉弄的荒謬感就像潮水裡的泡沫,啪嘰啪嘰地在葉詩涵心裡碎開。葉詩涵從沒想過自己會落選,舍友們密謀的時候,她在旁邊玩著手機壓根一點兒沒聽,之前所有的自信現在顯得格外諷刺。
葉詩涵有些迷茫,忽然之間不知道應該去哪裡,應該做什麽。涼爽的夜風吹在臉上,她無法再從中找尋到愜意。
回想剛才的經過,葉詩涵產生了瞬間的後悔,應該再強硬一點當場質問那個女生。或者至少也要委婉地向評委重新確認,到底是葉詩涵入選還是那個女生入選。她有些沮喪地發現,自己似乎和龍白雲一樣害怕產生衝突,甚至有可能龍白雲實際上並不害怕,完全是葉詩涵以己度人了。
一股極度想回宿舍的衝動戰勝了以上種種情緒,但葉詩涵並不確定現在像她這樣的落選者,是否就可以徹底退出晚間的大合唱訓練活動。
葉詩涵順著回宿舍的路都走到了一半,還是決定先拐去大合唱的排練場地看看。畢竟以徐雁三令五申要求集體行動的架勢,恐怕不會允許這樣的行為。這回她要找到輔導員勇敢地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