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的高中離家不遠,開學前,有個針對新生的軍訓。
因為在我的高中同學眼裡,我已經是一個寫了四本小說的小作家了,所以對於我的一些古怪行為,他們也大都選擇了包容,軍訓頭一天晚上,他們便圍坐一圈,讓我讀《陰陽葬無常》裡最恐怖的一段。
“於是,我們回過頭去,果真發現剛才空蕩的耳室裡,多了一具布滿青苔的人俑,人俑笑容詭異,眼珠向外突出……”我讀到一半,一個女孩為了營造氣氛,忽然起身,把燈給關了——包括我在內,大家靜默了數秒,忽然哄堂大笑,緊接著,燈又亮了,剛才那個女孩極不好意思地朝我擺了擺手:“嘿嘿,你繼續,繼續……”
軍訓是住五天,睡我對面的女孩叫鍾雨,睡鍾雨上鋪的女孩有個外號叫“小哥”。因為她也喜歡看那個系列的盜墓小說,並且總說自己是老年人了,至於她為啥這麽說我也不知道,只是反問她:“你再老能有小哥老麽?”久而久之,我們就都叫她“小哥”了。
鍾雨和小哥是我在高中時代最先認識的兩個朋友,雖然之後分文理班了,但我們三人的關系還是很好。
除了每晚聚在一起討論自己有如何想家,我們三人閑暇時也有不同的愛好,鍾雨喜歡看《陰陽葬無常》,我喜歡寫《陰陽葬無常》,小哥喜歡躺在上鋪,關了床頭燈,戴著耳機聽音樂。小哥最喜歡的那首日文歌我也聽過,聽它時,閉上眼,仿佛自己就在幽靜的林中漫步。我把這個發現告訴了鍾雨,鍾雨說:“怪不得她每天睡前都聽!”
有一回,因為我不拿零用錢去買蝴蝶刀,而是買了桶泡麵改善夥食,愷撒生氣了,竟然獨自跑去了後山。雪莉、阿藍相繼去找它,到了傍晚都沒回來,我急得坐在鍾雨的床上哭了。
鍾雨和小哥一個勁兒地安慰我,雖然小哥還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麽,最後,鍾雨說:“這樣吧,我讓我的靈獸去找你的靈獸!”
“你的什麽靈獸?”有那麽一瞬間,我愣了。
“是它呀!”鍾雨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只有拇指大小的小企鵝,
“它叫什麽名字?”我眼睛一亮,“公的母的?”
“它叫小白,公……呃不,母的!”
當然,晚飯之後,雪莉和阿藍還是把愷撒完完整整地帶回來了,我們終究沒讓那麽小那麽小的小白去那麽大那麽大一片後山。
“其實每一個人都可以創造出靈獸,”那天夜上,女生宿舍的夥伴們非要關上燈聽我講鬼故事,我便和她們講了“靈獸”的事,“只要把你的情感的思想撥出一部分,投注在一樣東西上,你可以借助那樣東西的形態,比如我就借助了玩偶和毛根,也可以不借助,只是在腦中反覆確認它的形態,不過這樣稍難一些,我沒試過。”
“媽呀,我打寒戰了。”黑暗中,一個女孩開口,“你的靈獸們是不是在這間屋子裡呀!”
“是啊,可你們關了燈,我也不知道它們五個現在在哪。”我答。
“可能就在我們誰的身後,”一個女孩起哄。
話音落處,立刻有人尖叫著開了燈。我這才看見波旁從陽台那邊走進來,雪莉站在我旁邊,剛才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的四郎在開燈的那一瞬間又恢復了紳士坐姿,愷撒和阿藍正從鍾雨的被子上抬起頭來,顯然,就它倆睡得最早,剛才是被吵醒了。
那之後,鍾雨問我:“我怎麽才能聽見靈獸說話?”
我:“你看書的時候,
是不是感覺有個聲音在讀上面的字?” 鍾雨點頭。?
我:“那就是可以供你創造靈獸的魂靈載體,你再給它想個形態吧!”
過了一會兒,鍾雨道:“我想好了,可是看不見它。”
我:“讓愷撒幫你看看,靈獸之間可以相互看見。”
愷撒聽了我的話,像隻老獵犬一樣圍繞在鍾雨腳邊嗅了嗅,然後抬起頭來:“是一隻雌性查理王小獵犬。”
“查理王,母的。”我翻譯道。
鍾雨一下子驚呆了,半晌才道:“我靠,真的成功了呀!那……漂亮麽?”
我也不知道愷撒當時是怎麽看出來的,但就像我能預感到自己是怎麽死的一樣,在那一瞬間,我恍惚想到,鍾雨可能想要一隻棕色小獵犬。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此後鍾雨似乎對我保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興趣。
愷撒:“沒有電影裡的白色母獅漂亮。”
我直接忽略了愷撒的發言:“挺漂亮的。”
鍾雨:“可我聽不見它說話。”
我:“慢慢就可以了,實在不行讓愷撒翻譯。”
鍾雨:“你讓愷撒告訴它,我剛給它想了一個好名字。”
我:“什麽?”
鍾雨:“維娜絲!”
同樣,在男生那,我也是鬼故事的重要來源,沒錯,不是我的靈獸,不是我的小說,而是我本人。因為我和其他喜歡打男生的女生不一樣,如果有男生覺得我奇怪而挑釁,我會立刻暴跳而起,晃著手裡的小說本大喊:“信不信我把你寫死!”久而久之,他們都對我的小說本充滿了好奇,加之我經常趁老師不備,拖著鐵鍬往後山鑽,他們就傳言說我在本子上寫了誰的名字,誰就會死,我拖著鐵鍬去後山,是為了給被寫死的人刨墳。
這些,都是後來有男生發現我性格其實不錯才告訴我的。那個男生叫胡亮,講這些話的時候,我們已經高一入學兩個星期了。
“我們還在宿舍裡關了燈,編了好多關於你的鬼故事。”胡亮說。
“比如呢?”我轉向後排,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問。
“他們說,夜裡關了燈,如果突然睜開眼,朝天花板看,就會看見你的臉。”
“是是,那次李語還嚇得一個晚上沒敢睡呢!”另一個男生起哄。
此話一出口,聽見的男生都笑了。
不過,我是笑得最爽朗的那一個:“拜托,那是我寫小說的本子,好不容易沒家長管著了,我當然會拿著它都處找地方采風啦!還有,我喜歡拿鐵鍬上後山,是因為我寫的是盜墓小說,那樣找靈感才有感覺!至於我的臉……”
說到這,我忽然摘下眼鏡,像動漫畫面的帥男主開戰前那樣,冷冷掃過在坐的男生,漫聲道:“諸位,我有辣麽可怕嘛?”
話音落處,他們更是笑作一團,連前排的幾個人都朝這看過來。我就是這樣,大大咧咧,無拘無束,和女生玩得來,和男生也玩得來。不過後來,鍾雨有一句話我覺得蠻有道理:“你在男生堆裡,男生把你當妹妹,你在女生堆裡,女生把你當弟弟。”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那番交談之後,幾個男生特意跑過來,見我還大邁邁地翹著二郎腿坐在那,就恭敬地俯下身來,問我:“你寫盜墓小說呀!叫什麽名字呢?”
因為初升高的那個暑假,我已經把一部分小說打在了網上,並成功發布。
於是,我很瀟灑地擺一擺手:“《陰陽葬無常》嘍!”
那之後,全班果真有一大半的男生去看了,當然,也有女生去看。不過話說回來,聽他們的反應,《陰陽葬無常》的確寫得引人入勝,加之我畫畫也好,人又爽快,很快,不到一個月,幾乎大半個班的人都被我圈粉了。
最巔峰時候,有一堂自習課,老師不在,李語和前排幾個男生操作班級電腦,用整個大屏幕滑動閱讀《陰陽葬無常》。
“喂喂喂,”見此情景,正在後排認真創作的我簡直又好氣又好笑:“快關上啦,一會兒老師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