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平凡的傍晚,只是天比平時陰,還下著毛毛細雨。
美術教室裡,一群學生圍在靜物前,或坐或立,都在看老師示范。剛上初二的我也大概了解了美術課的規矩,雖然所畫的靜物進步緩慢,但是看示范,我還是挺認真的。至於靜物為什麽進步緩慢,因為我總想快些畫完,這樣就可以在畫板上畫狗狗了,所以一年下來,我的畫板上已全是各種各樣的狗狗。有一次,一個女同學默默地看了一會兒,然後真誠地問我:“你可以也幫我畫一隻這樣帥帥的小狗麽?”我當然願意幫她,從那之後,我收獲了第一個粉絲,但是我一和她談起靈獸,她就一臉震悚——
“你說的那個東西在哪?”她竭力壓抑情緒,驚問。
“在那。”我指了指她身後的空桌子,“好了,愷撒過來,別嚇到人家。”
話音落處,我這位新粉絲的臉都白了。
還有一次,我畫了好久才注意到老師已經站在身後,沒想到老師沒有責怪我,而是說:“韓峙的小動物,畫得還是很不錯的!”
久而久之,同學們開始習慣了我的古怪行為,因為我平時待他們都十分友善,也很健談,拋卻總和靈獸說話,我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過大大咧咧了,有時會讓他們尷尬。
只有林璿看我的眼神還滿是嫌棄,尤其是在替安白送信時,她顯得一句話也不願多講。我也嘗試過和她成為朋友,可她對我永遠冷冷的。
這個下雨的傍晚,她略帶譏諷地將一張便簽遞給我,轉身走了。
安白從未用過便簽,這張便簽還是粉色的,但我沒有多想,想往常一樣打開它,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已經有女朋友了,別再和我寫信。
連稱呼和署名都沒有,我當時就怔在了原地。那一瞬間,我感到五雷轟頂,不知是憤怒還是慚愧的情緒一股腦地湧進了我的腦中。
不知為何,我想哭。我強忍著淚水將那張紙撕了個粉碎,全然沒有注意到林璿看我的神情。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睡夢中驚醒了天數次,心裡想的是,再也沒有人會和我寫信,毫不介意地陪我和靈獸們聊天了。安白騙了我,原來這一年的推心置腹全是我的一廂情願。而他,只是玩玩而已。
我以為我和他已是兄弟,可他卻用“女朋友”來搪塞我!
那是我第一次對除了爸媽以外的人類產生感情,那些本屬於青春期少女卻獨獨不屬於我的感情,在那一天,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我的生活。
次日,我把自己珍藏的信件全交還給林璿,還有我畫出來的狼群和藏獒,以及三隻還沒來及起名字的毛根小狼。看到林璿洋洋得意,興災樂禍,卻還要故作惋惜的神情,我改變了主意,將原本想送她的畫和毛根小狼全分給了畫室的同學。那一天,同學們都爭著上來討要我的作品,他們全圍著我,讚歎我畫畫好,手藝好,安慰我讓我振作起來,連老師的示范都不看了。
這讓我的心裡多少好受了一些。
“他們拿了你的車西才那樣的,”雪莉臨放學前告訴我,“你真傻,這些東西賣了不好麽?竟然全免費送給這些點頭之交。”
“有靈魂的東西,”我無力道,“我不想賣。”
“那你留著不好麽?”愷撒問。
“看了心裡難受。”我脫口而出。
從那以後,我學會了聽歌,從一些傷感的流行音樂開始。
學校搞活動時,
一個女生唱《小幸運》,我聽哭了。看電影《夏洛特煩惱》時,《那些花兒》的旋律一響起,我又哭了。我媽還?異:“一個喜劇你都能哭成這樣?” 再後來,我開始看青春文刊,於是我最喜歡的書不只有名著和動物散文了。那些青春文刊裡有許多古風小說,我一個接一個地看,一回接一回地被震撼、被感動。那些小說的具體內容我已記不清了,隻記得裡面的女孩們命途多舛,她們為了等一個人,守一座城,常常不惜放棄安逸的生活,或寄身蕭牆,或出家為尼,故事最後,那城總是榮華依舊,那人卻極有可能忠貞不再。
可能愷撒說得對,我不容易對他人用情,也不會承認自己喜歡過誰,可我的行動會說明一切,一旦用情,便是用情至深,再難忘卻,對人對獸對事,皆是如此。
“一旦用情,便是用情至深。”現在想來,真如詛咒一般。
那些日子裡,我記得最清晰的就是一隻饕餮和一個鮫人女孩的故事,那隻饕餮化為人類公子,愛上了鮫人女孩,鮫人女孩卻偏偏深愛著太子的未婚妻,於是饕餮在新婚當晚將鮫人女孩變為太子之妻的模樣送入宮中,結果計劃敗露,恢復原型的饕餮抱著昏睡的鮫人女孩逃命,盡管已身負重傷,但面對追兵的圍捕,他還是用血肉之軀守護著女孩,當追兵問他太子之妻何在時,饕餮一抹嘴角的鮮血,吐出兩個字:“吃了。”
這個動作不知為何,一下子觸動了我的靈感,以至於多年後我早已忘卻了故事的結局,卻還清楚地記得這個動作。那之後,我鬼使神差地拿起筆,開始創作我的第一部小說——《兵荒馬亂》。
我那時仍對動物保持著熱愛,所以小說的主角自然是狼和狗,只不過狼和狗穿上了古裝,被賦予了一些人的特性。可惜那時“福瑞”一詞還未流行,不然大家一定會說我是“福瑞控”吧!
因為是躲著老師和家長熬夜寫的, 這本小說半年就完成了,內容大致如下:
犬國公主在打獵時受到漫天花雨的影響,越了界,和對面狼國同樣在打獵的狼王射殺了同一頭白鹿。但年輕的狼王愛惜公主的箭法,選擇了默默離開,將白鹿讓給了犬國公主。犬國公主回皇宮後,收到狼王的密信,說想和她結識,於是,天真的犬國公主便與狼王開始了書信往來,兵法書畫詩辭,除了國事,他們幾乎什麽都聊。然而此後不久,犬王駕崩,未經世事的犬國公主忍痛接手國事,不料狼國卻趁此機會攻打犬國,公主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可為時已晚,她被迫以掌權者的身份上了戰場。在戰場上,犬國公主看到了狼王,狼王端坐於王座之上,面容陰冷,好像全然不認識她了,就連對那些慘死的狼族戰士,他也無動於衷。狼王身旁立著一隻貌美的白狐,許是注意到公主的目光,白狐朝公主的方向投去了嫵媚又興災樂禍的一瞥,就是這一瞥,使公主起了疑心,但是已經遲了,僅僅一怔的工夫,公主就被一杆長槍刺穿了心臟。公主死後,狼王短暫地恢復了記憶,但無奈體內已被白狐下了蠱,想要替公主復仇的他最後被白狐殺死。再後來,公主的弟弟殺死白狐,替狼王和姐姐報了仇,並一統了天下。
故事結尾,狼王和犬國公主被一同葬在櫻花樹下,輕風撫過,花雨漫天,一如當年。
《兵荒馬亂》完成後,我竟感到莫名的舒爽,似是了結了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也算是與過去的自己徹底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