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畢業不久,我收到了安白的來信,是一個和我同班上美術課的女孩帶來的。
其實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歡畫畫,從小到大,我似乎隻喜歡畫自己感興趣的動物。剛進小學那會兒,我畫的貓貓狗狗時常引來一群同學的圍觀。上美術課時,我也總是自己單獨畫,因為我覺得老師演示的節奏太慢。我畫的房屋花草人物啦,雖然沒有動物好,但也遠超同齡人了。因此時常是,我的畫剛完成,就被老師拿去當了范畫。
安白也畫畫,但是他嫉妒我的畫比他好,所以過去經常趁分班時來我們教室,找到我的座位,撕我的畫。安白的一個小弟為了親近我,有一次竟將我的畫從安白手裡搶救下來,特意找到我並交給了我。看著只剩下一個頭的狗,我當即給了他一拳——這一拳不重,但也足夠讓他以後離我遠點兒了。
我總是按自己想法作畫的毛病一直延續到初中,初一時,我的父母犯了難,因為我三年後即將面臨美術中考,這樣隨心所欲下去,非上職高不可。所以那一年,他們給我報了個美術班,專攻靜物、石膏像的那種。
就是在那個班裡,我遇到了替安白送信的女孩,也就是安白初中的同桌:林璿。
林璿是個長發女生,面容白皙,五官精致,我認識她的時候是在冬天,那日她穿著毛絨絨又雪白的大衣坐在椅子上,正文文靜靜地寫生。
我的好動和林璿的文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因為無拘無束慣了,又太過自信,我偏偏不願等老師示范完,就迅速又隨意地畫完了面前的瓶瓶罐罐。
“畫好了!”當我舉手打斷老師的時候,所有同學都怔了怔,連同老師一起,大家齊刷刷地望向我。
“給我看看。”老師朝我伸出手來。我不假思索便將畫遞給了她。林璿就是趁那時注意到我的。
老師在看我畫的時候,同學們都湊了上去,在發現不過是幾個簡單地上了色並添上陰影的瓶罐後,他們也直皺眉。
“不符合要求,”老師將畫遞還給我,毫不客氣道,“等我示范完,重新畫。”
天知道我在那一刻受到了多大的打擊,我一面在心中呐喊著“這不可能!”,一面木然地接過了畫。但接下來,更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同學,你叫韓峙麽?”一隻手禮貌地拍了拍我。
我慌忙回頭,正撞見林璿那有些局促的神色。
“是啊!”我大方地答道。
“你認識安白麽?”她又把聲音壓低了一些。
“啊?”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認識安白麽?”她皺著眉又問了一遍。
“認識。”這一次,我正經多了,與其說是正經,不如說是不知所措。
“這是他給你的信。”把信送到後,林璿便別過臉去,不願再搭理我。
?我感覺像做夢一樣,在愷撒他們的催促下,徑自接過紙,展開,看了起來——
韓峙:
好久不見!其實也不久,才一個暑假而已。
聽說你也在上美術課,剛好打聽到璿和你在一個班,就讓她給你這封信了。你放心,我和璿只是同桌而已。
我給你的書你看了麽?
安白
可以看出來,寫信者已經竭力把字寫工整了,但礙於安白的字本身就不好看,這信在當時的我看來,又簡陋又突兀。
“而且他和林璿啥關系,關你什麽事?”雪莉湊上來問。
“不知道。”我說出聲來,有幾個人回頭看了我一眼。
“還是回一下吧!”愷撒心軟了,“他辛辛苦苦寫的。”
“呵,學渣寫這幾行字也不容易。”阿藍不知是感慨還是譏諷。
“算了阿藍,”我拍了拍它的腦袋,“大度一點。”
這下,更多人回頭看我了。
“噓,”四郎跳上桌來,貼近我耳語,“你又引人注目了!”
就這樣,我從繪畫本上撕下一張紙來,打算寫回信。
安白喜歡的書是盜墓小說,一整套的,因為我當時不太習慣看網絡小說,所以我只看了一點就放一邊了,不過回答他的問題還是可以的——
安白:
我看了,你同桌很漂亮。
韓峙
“你看的不是他同桌,是小說……”雪莉提醒。
於是,我改成了——
小說我看了,你同桌很漂亮。
就這樣,我把安白的信收下,回信交給林璿,然後開始畫靜物,靜物畫完就開始在畫板上畫動物, 直到下課。
回去後,我又把安白的信看了一遍,想了想還是找出安白給我的小說,但因為不是名著,又沒有動物。看完第一部的第一章,我又不想看了。
接下來的每節美術課,林璿都會帶安白的信給我,我也會工工整整地寫下回信。但不知是為了省紙還是為什麽,安白的信每一次都寫在我的回信的反面,這樣一來,每張信紙最後都會由我保存。
有一次安白問我最喜歡小說裡的哪個墓,因為小說沒怎麽看,我也不好回答,所以我故意岔開了話題,談到我之前在考古節目裡看到的楚國墓。
還有一次,安白問我有沒有信仰,我說我也不知道,可能得視我的親人和朋友的信仰而定吧!我到現在還記得安白的回復:“不可以這樣,韓峙,這樣你會被別人牽著鼻子走,你得有自己的信仰,要堅定。”
從那時起,我竟開始對安白高看一眼了。在回信時,也會夾雜著送一些畫給安白,有一回我突發奇想,把安白畫成了一隻大白狼,他的小弟們就是他部下的狼群,而我,是一頭雪白的藏獒。聽說那幅畫,安白喜歡得不得了,還把它裱起來掛在了自家牆上。
漸漸的,靈獸們也不再嫌棄安白。安白和阿藍道了歉,阿藍也原諒了他。在聊到各自喜歡什麽天氣時,安白說他喜歡下雨,因為雨下得太大就可以不用上學了,愷撒卻說自己喜歡下雪。“那麽,”安白在信中邀請我們,“今年一起去看雪吧!”
然而,我們的關系並沒能維系到第一片雪花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