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是沒招了,許輕醉停下來整理一下頭緒,偏偏四周密密麻麻,大小高矮的墳頭讓他有點心慌,於是他脫掉手套,拿出兩根煙點著壯膽,取下老頭頭上的布罩,遞一根過去:“老頭,抽根煙,你要不停地說話,讓我知道你沒有逃跑。”
老頭張嘴接過許輕醉遞來的煙,叼著貪婪地吸了幾口,說的更加賣力:“這裡就是我家,這兵荒馬亂的,我一個老光棍能跑哪去?我在這裡和死人打了幾十年的交道,去外面我還真不適應,有些活人還沒死人好相處唻。”
許輕醉暗說一句抱歉。
老頭接著說道:“現在這個世道,有些人就是昧著良心賺黑錢,就像今天送屍體的兩個警局臨時雇來的小混混,把屍體送到這,非得讓我把屍體的嘴巴掰開,看看有沒有金牙。唉,這人要是貪心起來,可真是什麽事都能做,什麽缺德的事都敢做。”
老頭在這裡幹了幾十年,什麽樣的死人他沒見過,自然也見過有人偷屍,也見過有人在屍體上找東西。
他看著眼前這個黑衣人的舉動就猜到了八九分,應該是來找東西的。
他也看出來黑衣人沒有傷害他的意思,更知道黑衣人是因為害怕才讓他不停地說話。
聽老頭的話,許輕醉如夢方醒,伸手拿掉老頭嘴裡的煙,把頭罩又給他套上,全然不顧老頭直說“好煙浪費了可惜”,叼著煙跳進坑裡,朝屍體鞠了一躬,低聲說了句“得罪了”,說完拿出工具,把屍體的嘴巴撬開,兩根手指伸進嘴巴裡挨個牙齒晃幾下,終於在腮牙處發現一顆假牙。
他抑製住內心的狂喜,再次朝屍體拜了拜,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低聲說道:“對不起了楓葉,我這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你的情報能救很多人,你死得其所,死得偉大。”
許輕醉跳出坑,伸手扯掉老頭的頭罩,打開手銬,掏出包好的大洋,從中拿出十塊,惡狠狠道:“老頭,你若想長命百歲,有的時候就得裝糊塗,不然說不定哪天就突然嗝屁了。”
老頭自然懂得對方的意思,連忙說道:“你放心,有些話,我會一輩子爛肚裡,死後帶進棺材裡。”
“明白人。”許輕醉把大洋放在老頭面前,“明天張羅一口像樣的棺材給他,剩下的錢你買酒喝。記住,今夜的事你敢透漏半句,我隨時能殺你。”
跳出心善堂的圍牆,許輕醉心情輕松了許多,一路小跑回到住處,拿出高度酒精消毒後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著假牙在放大鏡下查看,發現假牙中部有一條肉眼難辨的縫隙,他試著微微加力,假牙斷成兩截,從中掉出一團米粒大小的東西。
那是一塊油紙,上面有特殊墨水寫的兩行字: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就這?
我這一夜忙的,就為了這兩句詩詞?
他把眼光投向掛在門邊最顯眼的帽勾上,給自己找了個河神沒有說不讓看的理由,然後取下帽子在燈光下查看,翻來覆去這就是一頂再普通不過的半舊禮帽而已,小偷都不會要。
他拿過放大鏡,將整個帽子裡裡外外仔細查看了幾次後,終於發現了玄機,如果不是有心人拿著放大鏡尋找,根本看不見,那根幾乎和帽子裡布絲混為一體,蜘蛛絲般的細線。
就是這一根細線,縫出了十九個小如蚊頭的數字:75,323,09,50,150,111,217,40,96,219,83,107,
316,47,286,33,277,12,358。 許輕醉知道這是組密碼,只看一遍他就記住了,然後將禮帽放回帽勾上掛好。
他知道想弄清楚這種單組密碼是徒勞的,也就沒有把楓葉的那兩句詩詞拿來和這組數字一起研究。
他覺得自己把這組數字記下來也好,萬一在接頭時有變,可以隨時毀了這頂禮帽。
一夜奔波,許輕醉實在是累了,此時已是凌晨三點多,他把沾有血跡的衣服脫掉焚燒,定好鬧鍾到七點,把槍放在枕頭底下很快入眠,天亮後被一個噩夢驚醒,醒來時渾身是汗,大叫“范妹,范妹,不要啊……”
剛才他在夢見范厚,渾身是血和他告別,他情急之下叫出聲來。
醒來是夢,這才安心。
看時間還沒到七點,他平時雷打不動五點半準時起床,昨夜實在是太累了,如果不是這個夢,他還不會醒。
他起床洗漱,仔細地做了易容,穿上白襯衫,打領帶,外套一件毛呢大衣,左手戴塊手表,右手拎著公文包,把河神那頂禮帽戴頭上,往鏡子前一站,就是一位儒雅的中年知識分子。
一切準備好,許輕醉走出家門,叫了一輛黃包車,在距離福德古玩店還有一裡多路的地方停下來,然後找了一家檔次好一點的早餐店,慢條斯理地吃好早餐。
吃好早餐已近九點,許輕醉出門朝福德古玩店方向走去,經過古玩店時他在路邊報童那買了一份南京日報, 站在原地看了幾分鍾後搖頭歎息,然後繼續往前,見路對面有一家咖啡店,就走了進去。
咖啡店裡很冷清,戰爭導致城裡能喝得起咖啡的人紛紛離開,許輕醉找了個窗戶坐下,不一會年輕的侍者送來咖啡,他邊喝咖啡邊看報紙,享受這陽光的溫暖和愜意。
報紙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報喜不報憂,標題全是某某防務陣地大捷,比如:
彭善的第11師在拳頭山陣地擊潰日軍的多次進攻,擊毀日軍坦克3輛,擊傷2輛,擊斃敵人二百多人,傷敵不計其數,令敵狼狽逃竄;
第31旅接替之前固守待援的33旅在誓節渡的防務,擊退敵軍一個旅團的進攻,殺死敵人600多,傷敵無數,擊毀5輛坦克,擊傷3輛,值得表揚的是機槍班的戰士,用機槍打下來一架敵軍轟炸機,極大鼓舞全軍的士氣......
全軍將士一心用命,在唐生智司令官的帶領下,將敵人趕出南京外圍,指日可待。
許輕醉看似在看報紙,余光卻始終不離福德古玩店。
在他對面的斜角處,就是那家福德古玩店,門面布置的讓普通人望而止步,由此可見廖志寬所說的紅黨都是窮鬼的話也不能盡信。總不能打入敵人內部的紅黨,穿的破破爛爛,顯得和同事格格不入吧。
同樣,打入國黨內部的特高課的身上,又哪有日本人的影子,這些人說話做事,比中國人更像中國人。
許輕醉一杯咖啡喝完又續上一杯,也沒見到幾個客人走進這家古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