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軍情六處的杜湯姆中校,受聘擔任黃埔軍校技術處總教官。
他到黃埔講的第一節課,是在校操場上給全校學生講作為一個優秀情報人員必備的各種能力,其中他反覆強調一個詞叫“注意力錯覺”,也叫“非注意力盲視”,這是所有軍情六處的特工必須具備的能力。
他說,人們通常只會注意自己所關注的東西。
因此你看到的一切只是記住了你想關注的,或者是你的監視對象以及他遇到的人。這時候你的注意力就會出現主觀錯誤,錯過一些重要的東西。
所以,有時候你所看到的,可能只是別人故意讓你看到的,實際上對方有可能是在暗度陳倉、偷梁換柱,在吸引你注意力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得到他想要的,並引導你的思維出現盲視。
杜湯姆說,如果把每一位特工比喻為獨狼,那麽學會“注意力錯覺”後,獨狼就猶如長出一對飛翼。
學習“注意力錯覺”,可以開拓特工的思維模式,構築記憶網,從中篩尋常人難以發現的蛛絲馬跡。
杜湯姆的到來,也給學生們帶來許多先進新穎的軍事理念,特別是他帶來的軍情六處獨有的特工術,讓很多學生包括許輕醉大開眼界,如癡如醉。
許輕醉閉上眼睛,慢慢讓自己安靜放松下來,然後憑借超強的記憶力,就像臨摹般在腦海裡勾勒出一幅幅生動的、略帶殘缺的畫面來:
第一幅畫面裡,許輕醉拉著車剛轉彎就看到在小河邊的歪脖樹下靠著一具屍體,當時圍觀的人應該是十三個。
對,確定是十三個人。
其中就有那個衣著普通,戴鴨舌帽的男人,他雙手揣在棉襖的袖籠裡,當時光線很暗,再加上鴨舌帽遮蓋住他的大半張臉,表情很模糊。
在許輕醉到達現場的時候,又有三個人幾乎和他同時到達,從這三個人怎怎呼呼的表情和肢體語言來看,明顯就是來看熱鬧的。
這時,戴禮帽的男人還沒出現。
當許輕醉退出人群坐在一邊抽煙觀察後不久,那個戴禮帽的男人出現了,他整張臉幾乎被帽簷和圍巾遮住,在距離人群十幾米外的一棵大樹下站住,點燃一根煙,然後靠著那大樹,靜靜地看著四周和人群。
接下來,鴨舌帽男從圍觀者中退出,在原地跺腳轉了一圈後上了一輛黃包車離開,禮帽男扔掉香煙,快步上前坐上許輕醉的黃包車。
許輕醉睜開眼睛,從這幾幅畫面上還是無法推測出二人的身份,他揉了揉有些發漲的腦袋,搓搓臉,又續上一根煙,起身來回踱步,他總覺得有什麽細節被自己疏忽了。
也許,回到發現屍體的地方,環境會對自己的記憶有所啟發。
許輕醉說走就走,拉著車一路不停地回到早晨發現屍體的那個林子外。
屍體早被拉走,樹上和地上的血跡已經凝固成褐色,樹邊有很多石頭和垃圾,甚至還有幾泡狗屎,弄得樹上樹下到處都是,可想而知人們有多恨漢奸。
將黃包車停在當時停放的老地方,許輕醉坐到車把上,和當時一樣點燃一根煙,眯著眼睛回想當時他所見到的一切。
這就有點睹物思人和睹物記事的感覺了,一些小細節也隨之被記起,豐滿他腦海裡臨摹畫面,頓時那些畫面就變得更加立體,生動起來。
當時,他所在的位置,能很好地觀察屍體和圍觀的人群,當那個禮帽男走過來時,另一個黃包車夫拉著車在他的車邊停下,
佔據了更好的搶生意的位置,這讓他的注意力稍有分散,等他再注意禮帽男時,對方已經點燃香煙...... 忽然,許輕醉看見地面上有一個燃燒過的半截火柴杆,內心猛然一震,頓時想起禮帽男點煙不是用火柴,而是一個打火機。
禮帽男子用一個黑色打火機點的煙,這個打火機他認識,是park打火機,而且是限量版,很貴。
這個派克打灰機的出現,就像畫龍點睛的那一筆,讓整個畫面變得完整。
現在他根據“非注意力盲視”法,找到了破解禮帽男身份的線索。
由於當時他被另一個搶位置的車夫分了神,而且禮帽男戴著黑色手套,所以他忽視了那個黑色打火機。
這種黑色限量版的派克打火機,他見過也把玩過,印象深刻,
他們班有一個家境好的男生,就有這一款打火機,據他說是他爸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限量版,值好幾百塊大洋,他放假回家返校時偷帶回學校的。
以前,許輕醉和室友私下裡經常聊紅黨,大家都對紅黨感興趣,但學校對這方面管的緊,大家只能私下打聽有關紅黨的事。
記得看上去忠厚老實的廖志寬講過,他一個遠房親戚到他家做客,貪杯喝多了幾杯便管不住嘴,多說了幾句,說紅黨的成員們生活十分簡樸,個個都是窮鬼。
後來大家從各方渠道知道了有關紅黨的狀況,確實是一群為了國家而奮鬥的“窮鬼”,他們作風嚴謹,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生活極其簡樸,不像國黨,隨便一個小官,都能富得流油。
也就是從那以後,同學們都暗地裡開始同情紅黨。
現在想起廖志寬的話,許輕醉相信紅黨就是一群由窮人組成的愛國者。廖志寬是廖肯的子侄,當然會從廖肯那裡獲得紅黨的確切信息。
想到廖志寬,許輕醉無奈地搖頭,這家夥掩藏的深,也很會演戲,讓他大跌眼鏡,但至少他沒有出賣同窗,沒有告密大家同情紅黨的事。
廖志寬曾經說的話,讓許輕醉有豁然開朗之感,窮人怎麽可能用限量版的派克打火機。
經過分析,現在許輕醉可以確定禮帽男不是紅黨,也就是說他不是特高課就是偽滿漢奸,當然也不排除是國黨的可能。
但此時南京保衛戰激戰正酣,國黨特工大部分跟隨總部去了重慶,留在南京的很少,此時他們的主要任務是對付城裡的特高課和偽滿漢奸。
敵特對城裡國黨守軍的軍事設施破壞巨大,在上峰要求鏟除敵特的重壓下,國黨特工們早已忙的焦頭爛額,應該沒有時間也沒人力精力去抓紅黨。
畢竟紅黨是打鬼子漢奸的,國黨也沒這麽傻,在此緊要關頭扔下鬼子漢奸不管,去抓幫助他們鋤奸的紅黨。
所以許輕醉又排除禮帽男是國黨的可能性。
既然禮帽男不是紅黨也不是國黨,那就只能是特高課或偽滿漢奸。
如此推斷,前車的鴨舌帽男不是紅黨就是國黨,但從現場被殺漢奸脖子上掛的牌子上的血字來看,是紅黨鋤奸隊所為,那麽鴨舌帽極大可能是紅黨。
經過這一番分析,許輕醉可以確定禮帽男是敵特,鴨舌帽男極大可能是紅黨,已經身處危境,敵人隨時都有可能對他下手。
當下南京城裡諜影重重,國黨特工發現敵特後基本上立即實施抓捕,不再像以前那樣監視起來釣大魚。
看南京的局勢是鐵定守不住了,不能確定的是這座城能守多久。
國黨遷都,機關家屬跟著走,很多大型重型工業也要跟著搬走, 這就需要唐生智死守南京,為撤退和後繼防守爭取足夠的時間。
以前國黨特工發現敵特後,都會先監視起來靜等大魚出現,抓到大魚後繼續深挖。
此一時彼一時。
現在國黨特工發現敵特就抓,抓到就是功勞也是對敵人的震懾。他們可不想放著小魚不抓釣大魚,說不定大魚還沒上鉤哪天城就破了,最後雞飛蛋打,魚跑網破。
抓到敵特後立即大刑伺候,能問出線索就接著深挖,挖到一個抓一個,在刑訊老手們的殘酷手段下,基本上沒幾人能抗住,對那些死不開口的活活折磨至死,反正留著也沒用。
同樣,特高課和偽滿漢奸們更不會放長線釣大魚,他們唯恐天下不大亂,畢竟當下南京還在中國軍隊的手裡,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暗殺,破壞和竊取情報工作,爭取最大程度讓城裡更亂。
如果中國軍隊撤退,他們想釣的魚也會跟著撤退,所以只要目標明確,他們也會立即動手。
許輕醉判斷,那個禮帽男有可能今天夜裡就會對鴨舌帽男動手,想到這裡他站起起身,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前去通知那個戴鴨舌帽的紅黨處境危險。
紅黨鋤奸,為國為民,他不能看著他們身陷危機而無動於衷。
剛走幾步,他又停下腳步,自己這樣前去報信,對方憑什麽相信自己?還有,敵特有沒有在鴨舌帽男的住處四周布下埋伏?自己去了會不會是自投羅網?
於是許輕醉又半躺回車裡,他要想一個兩全之策,既能給紅黨報信又能確保自己不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