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河回到公寓,三叔已經走了。茜茜住進了北臥室,門關得很嚴實。母親獨坐在南臥室的床上,百無聊賴地翻著手機。
文河坐到她身邊:“媽,今天幹嘛了?”
母親說:“收拾屋子唄,瞧你那廚房亂的,鍋都沒洗乾淨,抽油煙機也一層油膩。”
文河說:“對不起媽,最近實在太忙了,周末我抽空帶你轉轉。”
母親說:“我是來看你的,不是來玩的。長城故宮頤和園我都去過了,沒啥要看的。你好好的就行,我後天就回去了。”
文河說:“來了就多住幾天嘛。因為茜茜住在這,你就不願意多呆了嗎?”
母親說:“那倒沒有。外婆年紀大了,這兩天感冒了,雖有你大舅媽照看,我到底不放心。”
文河說:“昨晚我還跟外婆視頻呢,她聲音聽起來是有點啞。如果回去不見好,帶她去醫院看看。”
母親說:“外婆最討厭去醫院了,說生死有命,小病不用看,大病看不好。”
文河說:“諱疾忌醫,你給外婆一樣,腰疼了好多年,也不肯去看。我認識一個山東神醫,針灸非遺大師,等我休假帶你去看,一針就能見效。”
母親從後背揭下一片膏藥:“高手在民間啊。我小時候見過幾個神醫,采藥煎藥、針灸火罐、刮痧正骨無所不通,可惜有些絕活兒失傳了。”
文河說:“這也是我最擔心的,外婆的香包刺繡後繼無人。”
母親說:“外婆跟我聊過,香包工作坊誰來接班?你三表姨技術超群,但性情孤僻,恐怕帶不住隊伍。夢姐也是外婆的得意門生,活潑會來事,可老想著往南方跑,終究留不住的。瑛子是個女強人,適合做業務推廣,創新有余但守正不足,如果工作坊交給她,怕是要改造成批發市場了。”
文河說:“人無完人,業務帶頭人和行政管理要區分開來。”
母親說:“也是,我繼續給大家打雜服務。”
文河打開衣櫃,去取被褥。母親說:“別睡沙發了,這麽寬的床,你就睡這吧,咱們說說話。”
文河有點尷尬,小時候他跟外婆一起睡過,進城上中學後他就再也沒有跟家人這麽近距離接觸了。母親身上的味道,已經離他很遠了。
他愣了一會兒,看到母親期盼的眼神,隻好把被子放在床上。母親熄燈後,文河才換了睡衣躺下,跟她相隔一個人的距離。
母親側臥,面對著他:“你是不是又開始打遊戲了?”
文河笑道:“當初進遊戲部是有私心的,沒想到忙成狗,根本沒時間打遊戲。有時間也懶得打了。”
母親說:“是因為蘇捷嗎?你覺得打遊戲都沒意思了?”
文河說:“的確,除了工作,現在做什麽都打不起精神。”
母親說:“戀人吵架鬧分手也是常有的事,沒有挽回的余地嗎?”
文河說:“媽,我一直想問你呢,你對蘇捷的態度為什麽來了個180度大轉彎?”
母親說:“我對她不存在轉變,她很出色,長相、教育、家庭和工作都好。我反對你們在一起,是怕你受傷。為了填補你們之間的溝壑,你會疲於奔命。而很多年以後,你會發現,你的努力毫無用處。她愛你是憐你,不愛了就厭棄,從來就沒平視過你,就像你父親對我一樣。”
文河說:“不一樣,父親對你太粗暴了,都不曾憐惜過你。”
母親說:“之前還好,婚後我跟你奶奶發生一些矛盾,也影響了我們的感情。文溪出事以後,我們就急轉直下、降到冰點了。有一種夫妻關系,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我們就是這個類型,他的承壓能力不行,所有的痛苦都要轉移發泄出去。唉,我們的結合就是一個錯誤。你父親年輕時長得精神,多才多藝拉得一手好琴,很招女人喜歡,別說那時,就是現在也有人纏呢。他應該找個漂亮甜潤百依百順的女人,為什麽要找我呢?他不想讓我工作,覺得女人就該在家看孩子。我不聽,偏去廠裡上班,所以悲劇都是我導致的,好像是我把他的人生拖進泥沼了。”
“媽……”文河輕輕握住她的手,撫摸她掌心紊亂的紋路,如同她坎坷的命運。
“所以我不放心你。你的生活閉塞,閱歷簡單,除了學習就是打遊戲,複雜的關系應付不過來。文溪的事,你一直折磨自己,心思重的很,性格變得更加內向憂鬱,我擔心你感情上再受折磨。這不,還沒結婚呢,你都傷成這樣了。我是希望你找個同學之類的,簡簡單單,一起成長。可惜你上學時呆頭呆腦,沒抓住時機,出了社會談戀愛就難了。”
“其實一個人也挺好。工作已經夠累了,感情真的讓我疲憊了。”
“以前我不接受這個想法,現在我也想通了,你願意怎樣就怎樣,跟誰在一起都沒關系,一個人過也可以,只要你舒服自在。我也不勸你走出來,痛就是痛,傷疤也除不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你就會有力氣扛過一切悲傷。文溪走了二十多年,我們不都過來了嗎。”
文河在黑暗中點頭,攥緊了母親的手。
隨著戰神的一個響指,昏沉沉的腦袋紛紛從屏幕前轉過來。
“給大家介紹一位老朋友,不過她現在有了新身份——海龍研發室美術師兼《絕技》項目組美工指導,接下來的兩個月,小雅將與我們並肩作戰!”戰神滿面笑容,小雅立在他身邊,向大家微微鞠躬:“請多關照。”
跟第一次來公司實習的情景一樣,但此時的小雅跟那個初出校門的小女生判若兩人,自信幹練,神采飛揚。她在大家的注視中信步走到文河背面的辦公桌,把背包丟在上面。文河回頭看她,她衝文河一笑:“別來無恙?”
長袍刺客正從櫃子裡拿鞋,狠狠地合上櫃門,發出一陣脆響。她起身說:“那個位子已經安排了其他員工,你去靠牆坐。”
小雅穩穩坐下,靠在椅背上:“我習慣坐這裡,我養的盆栽還活著。”
戰神問:“哪個員工要來?”
長袍刺客說:“新人明早報到。”
“沒事,明天讓他先找我,我另有安排。小雅就坐這,方便項目對接。”戰神轉向小雅,“辦卡什麽的找傑西卡,有問題隨時聯系我。”
小雅笑道:“領導放心,都熟悉,就跟回家一樣。”
戰神剛走,長袍刺客青著臉說:“設計小組和程序小組立即來3號會議室碰個頭。”
文河拿起筆記本,跟幾個同事一起跟了會議室。長袍刺客正跟影子發牢騷:“協議都簽了,主要角色也基本定了,何故把這位大仙請來?”
影子說:“戰神的主意,說角色風格不統一,讓小雅做總指導。”
長袍刺客說:“讓一個毛丫頭指導一幫資深美工?”
影子聳聳肩:“戰神從來不論資排輩,不拘一格選人才。”
長袍刺客說:“我看美術小組可以散夥兒了,小雅獨擋一面。你不是《絕技》負責人嗎?這些事不由你拍板?”
影子說:“哪個項目能繞開設計總監?如果人家到老總那奏上一本,誰吃得消?”
開完會都中午2點了,大家都去吃飯了。
文河回到辦公區。靜靜的午後,只剩下他和小雅兩個人。文河不由想起圖書館的那個下午,一樣明媚的陽光透進窗楹。
小雅伏案工作,陷入一種忘我的狀態。
文河煮了一杯咖啡,放在她的桌沿上。小雅指著屏幕:“這兩個茶神,哪個好?”
文河看了看:“左邊的好,有親和力和煙火氣,茶神也是食神,吃吃喝喝享受人生。”
小雅聽罷,迅速刪掉右側的圖。
文河說:“別刪啊,費心畫了半天,留到素材庫吧。”
“非黑即白,我只有一個選擇。”小雅端起咖啡,“對不起,害你和蘇捷分手了。”
文河說:“都過去了,是我們自己的問題。牢固的感情是不會受外力影響的。”
小雅頑皮一笑:“仍然堅決不考慮我嗎?”
文河無言以對。
小雅笑了:“看把你嚇的。”
文河說:“我沒那個福氣,還是一個人過吧。”
“蘇捷不知道在哪兒逍遙快活呢,你卻為她守身如玉。”小雅說,“哎呦,看你表情好嚴肅,我又沒說她壞話,這是事實。”
文河覺得欣慰,小雅與他冰釋前嫌,回到了從前的口無遮攔。
小雅說:“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仍然沒有珍惜,那我要開啟戀愛模式了。”
文河說:“誰是個那個幸運兒?”
小雅說:“潘總的長子,剛從美國留學回來。”
文河恍然大悟:“難怪潘總這樣悉心栽培你,又介紹工作又帶你打高爾夫,原來你是他相中的兒媳。潘公子怎麽樣?”
小雅說:“父強子弱,沒什麽主見,所以我才有可乘之機。”
文河八卦道:“有照片嗎?”
小雅從手機裡翻出一張合影:一個男孩跟她的頭靠得很近,兩人手舉冰激凌,也貼在一起。
文河說:“挺帥氣,看他笑得多甜,幸福都溢出來了,為你高興。”
“反正不是你,我跟誰在一起又有什麽區別?”
“別這麽說,對人家不公平。”
小雅嘟嘴:“看來你對我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你都不覺得失落嗎?連我的閨蜜都吃醋呢。”
文河說:“與你錯過,我悔斷腸,此生無緣,隻歎奈何!滿意了吧?”
小雅笑了:“討厭。”
文河說:“什麽時候吃你的喜糖?”
小雅說:“猴年馬月——我們才見過三次。老潘怎麽可能跟兒子同時結婚呢?”
文河說:“那絕對上熱搜了。”
小雅說:“先混著吧,想進他們家的門比登天還難,分手是家常便飯。如果兜兜轉轉,咱倆兒到了四十歲都還單著,就湊個對唄!”
文河笑道:“其實我一直拿你當妹妹。”
“你是個糟糕的戀人,當哥還真不錯。”小雅在轉椅上轉了個圈,拍拍扶手:“今天感覺好極了!你想想看,一年前,我還是個誠惶誠恐的實習生,你還是個莫名其妙的行政助理,而現在我們可以主導重點項目了!說白了,這個團隊在圍著我們轉!”
“你感覺好就好,我忙到無法呼吸了,只希望快點完工。”
小雅說:“我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在這個座位上坐久一點。文宇匯王國跟你一樣,是我的心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