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三個月的奮戰,《絕技》終於進入測試階段了。總算有一個不用定鬧鍾的周末,文河睡到自然醒,渾身被陽光親吻著。他突然想起蘇捷,抓起身邊柔軟的枕頭,抱進懷裡。思念一點也沒減少,只是被忙碌壓住了。電影中的一句台詞閃過腦海:“我們本可以過上好得不得了的生活,但你把它全毀了。”他又開始自責,如果那天沒有去日料餐廳跟小雅見面,也許蘇捷已經是他的妻子,現在就躺在他的身邊。
手機響了,竟然是沉寂多日的蕭瀟。文河以為她撥錯了,響了好幾聲才接起來。
“你幹嘛呢?”
文河從床上坐起來:“在家呆著。”
“一塊去騎馬唄,懷柔新開了個馬場。”
“怎麽突然想到約我?”
蕭瀟笑了:“放心,不是相親,就一塊兒玩玩。”
“就咱倆兒?”
“還有好幾個朋友呢。”
“我不去了,你的朋友我也不熟。”
蕭瀟急了:“你這人怎麽這麽嘰歪呀!你是不是對不起我?”
“我怎麽對不起你了?”
“咱倆兒總共見過三回,第一次你睡著了,第二次你說開會提前撤了,第三次我專門趕到賽場為你慶功,說好大家一起吃飯,結果你突然跑了。”
“這樣看來,確實虧欠你。”
“那就陪我去騎馬——我還有十分鍾到你樓下。”
“你怎麽知道我住哪兒?”
“我們在你公司門口見過面啊,你還給我指了公寓樓。你腦子是漏杓嗎?”
文河想,出去放松一下也好,總在家胡思亂想更難受。他迅速換衣梳洗,收拾背包,走出家門。
蕭瀟開著一輛黑奔馳,穿著黑色的緊身T恤,戴著上挑的金邊墨鏡,嘴唇塗得鮮紅。
文河上了車,她遞給他一個三明治:“先墊點兒,中午咱吃燒烤。”
文河說:“好久不見了。”
蕭瀟說:“康叔叔說你要結婚了,所以一直沒找你。這不聽說吹了嗎?還是單身好,自由自在。”
BJ大妞的直白讓文河哭笑不得。
“我那幾個死黨喜歡搞怪,今天的活動要求帶個男伴,而且必須是新面孔。想來想去,你比較合適,長相拿得出手,低調不煩人。上次才逗呢,說好每人都帶隻貓,我借了我姐家的英國短毛貓,結果還被撓破了,飯沒吃完就去打針了。”
文河說:“今天我的作用就是當貓。”
蕭瀟說:“賣個萌。”
文河說:“啥意思?”
蕭瀟說:“就是做個可愛的表情給我看。”
文河笑道:“我不會,男人要什麽可愛。”
蕭瀟歎道:“你長得挺可愛,就是太愣太嚴肅了。不明白怎麽會有人想嫁給你,多無趣啊。”
文河說:“原來我這麽糟,怪不得最後沒人嫁給我。”
蕭瀟衝他打了個飛吻:“你好像背著一個蝸牛殼,特別壓抑的感覺,Just (放松).”
文河想,只見過幾面的人都把他看透了,他背的不是蝸牛殼,而是十字架,他一直把自己當罪人,沒有真正放松過。除了學習工作,就是沉浸在遊戲世界,直到蘇捷出現,照亮他的世界,讓他敞開了心扉。可她的離去,再次讓他墜入暗沉的甬道。
到了馬場,蕭瀟的三個閨蜜以及她們的男伴都到了,估計男伴都是臨時抓的,有地下樂手、民宿老板和健身教練,蕭瀟不無得意地給大家介紹文河:“這是文宇匯王國的遊戲設計師River.”這種活動估計碰一次面就不會再見了,所以也不必報出實名。
文河跟大家尬聊了一陣,然後去挑選馬匹。健身教練那對兒很快就策馬奔騰了,看樣子是常客。文河雖然生長在大西北,但是沒怎麽騎過馬。他選了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聽主人說它脾氣好,就試著騎上去。主人拉著馬,慢慢地在草場上走,他感受著馬背一起一伏的節奏,輕輕撫摸那粗硬的鬃毛。
蕭瀟戴著草帽,騎著一匹雪白的馬追上來,小跑著超過了他,一邊回頭喊:“快給我拍照啊!”文河一手拉著韁繩,另一隻手從褲兜裡摸出手機,在努力保持平衡的狀態下給她抓拍了幾張,蕭瀟很快就跑遠了。
文河對主人說:“我自己試試吧。”主人松開了繩子:“沒事噠,這馬通人性,你不會騎,它就不跑。”文河說:“我想慢跑。”主人吆喝了一聲,拍拍馬背,馬果然聽話地小跑起來,顛得文河上下搖晃。他從馬廄跑到外圍的牧場,漸漸找到了感覺,身體也松弛下來,跟著節奏晃悠。
開闊的草坪上,扎著一個個小帳篷,鋪著許多野餐墊,遊客們在打牌、乘涼、戲耍。文河放眼望去,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倩影,感覺心臟驟停了,渾身就像發燒般冷熱交替。
蘇捷穿著一件鮮豔的民族風吊帶衫,躺在兩棵樹之間的吊床裡。即使戴著大框墨鏡,那精巧的鵝蛋臉和性感的嘴唇也絕不會錯。而那個帥氣的艾倫,正跪在三米外的墊子上,把橙汁倒進杯子,然後走到蘇捷身邊,把橙汁遞給蘇捷,還不忘插上一根吸管。他們在笑,文河的心冰涼涼。牛仔和女王,來BJ出個差,卻一起吃蘇菜,一起京郊遊。田戈說得對,看樣子他是蘇捷的新歡。
“River!來這邊!”蕭瀟在遠處喊他了。文河勒緊馬肚子,調轉馬頭,小跑起來,耳邊風聲呼呼,好像能甩掉所有的煩惱。
燒烤台已經騰起炊煙,肉串香味四溢。文河沒什麽胃口,情不自禁地往剛才的方向張望,盡管他連蘇捷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蕭瀟讓文河從包裡拿出裝滿草莓的玻璃盒。文河打開蓋子,遞給她。
“喂我一顆,我沒洗手。”蕭瀟說。
文河掏出牙簽,扎了一顆草莓送到她嘴裡。
她心滿意足地咀嚼著:“你蹭我臉一下。”
“什麽?”文河一臉懵。
“快點,要體現那種曖昧。”
文河還愣著,蕭瀟在他臉上迅速吻了一下,如同小雞啄米。
果然,旁邊的一夥人開始起哄了。
“昨天我去上課,發現了這個新面孔,原來教練臨時有事,雷雷從別的門店過來代課。我們跳得激情澎湃,下課了我就直接問他,周六可以約你出去玩嗎?”一位女友講述她跟健身教練的相遇。
“這麽直白的嗎?”一位女友問蕭瀟,“你和River是怎麽認識的?”
“我在咖啡館寫文案,寫困了就趴著睡著了,朦朦朧朧有人推我。我還以為打烊了,結果就是這位River先生,一臉關切,問我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送我回家。”
“哇塞,那是盯你很久了,想想看,你在睡覺,一個陌生男人就這樣溫柔地望著你。”
“當然要他送你回家,有沒有?”
蕭瀟更得意了:“我說,不必送我回家,明天跟我走吧。”
一片歡笑起哄。
文河笑而不語,配合蕭瀟演戲,體貼地遞給她一串羊肉。女孩們的幻想遊戲,跟他打遊戲是一個道理,都需要虛擬的場景和夢幻的人設,帶逃避乏味的人生。
吃完燒烤,文河又跨上了馬背,嘴上說要抓緊練習,心裡抑製不住還想去剛才的地方看一眼蘇捷。
蕭瀟從墊子上爬起來,拉住文河的馬,一腳踩在馬磴子上。文河說:“你想試試這匹?那我先下來。”
話音未落,蕭瀟已經靈巧地跨上馬,坐在他前面,後背緊貼著他的胸,他的呼吸都能拂動她的發絲。文河緊張起來:“馱兩個人,馬兒吃不消吧。”
“沒事兒,咱倆兒都苗條。”蕭瀟開始擺姿勢。
女友們圍在旁邊拍照:“River,把你的臉露出來,手從兩邊抓韁繩,環住蕭瀟,顯示出呵護嘛。”
文河任她們擺布了一陣子,蕭瀟才下了馬,跟大家打牌去了。他趕緊溜走了。
午後太陽毒辣,文河騎馬溜達了一圈,汗流浹背地停在樹下。剛要下馬,突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文河回過頭,以為是自己的幻覺:蘇捷英姿颯爽地騎馬奔來,清透的白色防曬衫隨風飄起。她拉緊韁繩,急停在他身邊,猛然揚起鞭子,狠狠地抽向他的棗紅馬。
隨著一聲脆響,棗紅馬發出暴怒的嘶鳴聲,高高抬起前蹄。仿佛經歷了一場地震,天旋地轉之後,文河失去了知覺。
很久沒有睡過這麽沉了,當文河睜開眼睛,一時忘了自己是誰。白色牆壁,白色天花板,穿白大褂的人圍過來。他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穿著藍色條紋病號服,手上在輸液。
又睡了一覺,他被推進普通病房。守在門口的蕭瀟一路跟進來,憂心忡忡地問他:“感覺怎麽樣?疼嗎?”文河這才感覺到,左臂和後背隱隱作痛。他說:“我沒事。”
蕭瀟說:“嚇死我了。我們正在打牌,聽到有人呼救,沒想到是你出事了!當時怎麽回事啊?那匹馬不是特別溫順嗎?”
文河說:“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來了。”
蕭瀟說:“你昏迷了一整天,醫生已經給你做過全面檢查了,萬幸只是手腕韌帶損傷。是我叫你出來騎馬的,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跟家人和康叔交代?!”
文河想,幸虧母親已經回老家了,不然看他這樣子又要操心難過。他對蕭瀟說:“你受累了,快回去休息吧。我應該很快就能出院的。”
蕭瀟幫他訂好餐,又請了個護工,說明天再來看他。她前腳剛走,小雅來了,坐在他床邊,一臉心疼地埋怨:“今晚項目組慶功宴,你這沒福的,說是要在家補覺,又心血來潮去騎馬,作死。”
文河說:“你代我參加慶功宴吧。”
“呸,我跟你非親非故,怎麽代你?”小雅說,“我跟醫生聊過了,你還需要做韌帶修複手術,下周三才能出院。我把大伯請過來給你定個方案,針灸治療韌帶損傷效果不錯,不留病根。”
文河試圖坐起來:“啊, 太麻煩大伯了。”
小雅把他扶起來,在他身後墊了個枕頭:“你趕快好起來就能少麻煩大家。喝水嗎?”
文河點點頭,左手被包扎得嚴實,右手在輸液。
小雅涮涮杯子,倒了半杯開水,又加了礦泉水,端他嘴邊,笑道:“看你這廢樣子也挺乖,可以任我擺布了。”
這時,田戈和白杏兒提著大包小包來看他了。田戈調侃:“揚鞭策馬當英雄,結果變狗熊了。”
白杏兒洗了許多車厘子和葡萄,給病人和護士們送了一圈。同病房的一位大叔跟老伴說:“這小夥子有福氣,朋友來了一波又一波,還都是美女。”
田戈看了看文河的手臂:“我擦,還要做手術啊,比我那年打球骨折還嚴重。公司領導沒來看你?”
白杏兒說:“可別來了,巴掌大的屋子,站都沒地方站。”
田戈說:“反正交工了,安心請一個月病假吧。”
文河說:“那我就不用回去了。文宇匯王國極少有人請假,輕傷不下火線。影子發燒還來上班呢。”
小雅說:“我腳崴了還拄拐上班呢,有什麽用啊?還不是被一腳踢開。”
文河對白杏兒說:“還沒來得及跟你道謝,讓慶陽香包和茶葉結緣了,增加了一大筆訂單,外婆特別開心。”
“波蘭小哥比你們還開心,我和他的對談點擊量破紀錄了,他帶貨又火起來了。”白杏兒說著,瞟了一眼田戈,“機遇埋伏在各個角落,我願意牽線搭橋,不過某些小肚雞腸的人總以為我不務正業在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