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河剛洗完澡,外面響起一陣敲門聲。
他以為是快遞,喊了聲“放門口吧”,敲門聲仍然持續而緊湊。他披上浴袍,打開門。
門外竟然站著白杏兒,戴著棒球帽和寬邊墨鏡,拉著一個紅色小箱子。她一把推開門,大搖大擺地進來了。
文河慌裡慌張地套了件體恤衫:“什麽風把你吹來了?到BJ也沒提前說一聲。”
白杏兒走到窗邊,往外張望了一下,拉嚴窗簾,又檢查了一下門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你忙你的,我借宿一晚。”
這也忒自來熟了。文河說:“這不太方便……我幫你在附近訂個賓館吧。”
白杏兒摘下墨鏡:“今晚蘇捷要來嗎?”
文河說:“不來。”
白杏兒說:“那你怕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我跟一家BJ公司合作,要拍個美食短片。他們給我安排了酒店,可是有個變態粉絲盯上我了,住進我對面的房間跟蹤偷拍。雖然報警了,但我心裡還是別扭,不想住那。”
文河說:“田戈知道這事兒嗎?”
白杏兒說:“他跟導師去江蘇調研了,就是他讓我來找你的,不然我怎麽會有地址?”
文河說:“既然如此,你睡北邊客房吧,我給你收拾一下。”
白杏兒靠在門框望著北屋:“收拾乾淨點兒,晚上我要做直播,背景別有雜物。那個掛毯好醜,摘了吧。客廳的花瓶拿過來,擺床頭櫃上。”
這個小丫頭,住在我這,還敢指揮我?文河想,真不是個省油的燈,如果田戈跟她在一起,肯定沒好日子過。
文河把屋子收拾乾淨,換了一套嶄新的床單被罩。白杏兒把箱子拖進臥室,蹲在地上整理東西,短背心露出後腰。她打開衣櫃,把一件件衣服展開掛進去。
“哎,你不是就借宿一晚嗎?拿這麽多衣服出來幹嘛?”文河問道。
白杏兒詭譎一笑:“那可沒準兒,得看公司給不給我換酒店。你這有什麽吃的?我好餓。”
文河說:“家裡只有泡麵。我給你點個外賣吧,想吃什麽?”
白杏兒說:“我想吃泡麵,一定要煮,不是泡哦,注意火候,我喜歡筋道的口味。最好加點青菜進去。”
“你不僅餓,還很煩。”文河說著,走進廚房,從櫥櫃裡取出韓式速食拉麵,燒了半鍋水,又從冰箱拿出香腸和小油菜。
文河端出熱騰騰的湯面時,白杏兒已經坐在餐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果汁。她支了一個手機架,擺好設備,衝文河“噓”了一聲,開始直播:“親愛的,親愛的!大家都好嗎?我前天到BJ了,然後就一直忙著拍片子,好想你們哦……你們知道我今天的晚餐是什麽嗎?”白杏兒把那碗面推到鏡頭前,“在旅途勞頓的時候,沒有什麽比一晚精心烹飪的方便麵更治愈的了。好香,那種撲鼻而來的、喚醒味蕾的香味,雖然我們叫它垃圾食品,但它就是好吃。就像很多無腦電影一樣,感官很享受。我們需要這樣的放縱和享受。”
文河回到自己的臥室,剛要關門,白杏兒嗲嗲的聲音又傳來了:“誰給我煮的?怎麽大家都問這個?你們很想知道嗎?是一位男性朋友,特別有安全感的那種,讓人看起來就很想欺負的那種男生……也不算暖男啦,剛才他還凶我呢。什麽?我們兩個,不要亂點鴛鴦譜,人家名草有主了。其實我今天真正想要分享的是如何把方便麵做出料理的感覺。這碗面真的很用心,濃淡適宜,湯水正好,搭配鮮嫩的菜葉和香蔥,裡面還放了牡蠣提味兒……”
文河覺得好笑,怎麽會有這麽狂熱於表達的人?使得她的生活成為一種表演。那些看她的直播的人,該有多寂寞,給自己的生活按下暫停鍵,完全投入到她的世界。不過想想,遊戲也是一樣,把自己靈魂抽離出來,進入另一個世界。也許,每個人都有逃脫自我的衝動。
早晨,文河吃完早飯,準備去上班,北臥室門還緊閉著。昨晚白杏兒直播不知道幾點結束的,還在睡懶覺。他把牛奶和麵包擺在桌上,出門了。
蘇捷的小紅車竟然停在門口,文河吃了一驚。他拉開車門,坐到副座上,系上安全帶:“來多久了?也沒告訴我。”
蘇捷並沒發動車子,而是摘下墨鏡,解他的襯衫領口。文河笑道:“別鬧了。”
蘇捷說:“公寓裡來了隻小野貓,我檢查一下你身上有沒有抓痕。”
文河說:“田戈非讓我幫忙,是挺尷尬的,白杏兒也沒說要住幾天。她在新加坡接待過我們,也算是朋友了。”
蘇捷說:“然後你就殷勤地給人家做飯對不對?就像跟小雅在一起的時候,無微不至地照顧。”
文河說:“我沒怎麽給小雅做過飯。”
蘇捷拉長聲音:“哦,是人家照顧你,多賢惠的姑娘。你豔福不淺呢。”
文河說:“你吃醋了?那我今天就讓白杏兒搬走。寧可損失一個朋友,也不能讓你生氣。”
“那可不止損失一個朋友,田戈肯定跟你翻臉。”蘇捷說,“不過田戈也很奇怪,竟然放心自己喜歡的女孩跟哥們兒住一起。”
“他知道我隻對你有興趣。白杏兒年齡雖然不小,在我眼裡就是個小孩兒。”文河說,“審問結束了嗎?親愛的,我要遲到了。”
蘇捷笑笑,踩下油門,一溜煙兒開到文宇匯王國,對文河說:“你陪我給一位重要嘉賓送趟請柬。”
文河看看表:“什麽請柬?我九點開會。”
蘇捷揚起眉毛:“先生,下個月結婚,現在還不發邀請嗎?你以為是跟哥們兒喝酒,隨叫隨到啊。”
文河的心砰砰跳起來:“我真豬頭,請柬你都設計好了?”
蘇捷說:“電子版我發給你,你可以預先邀請親戚朋友,場地有限,人數控制在20以內好嗎?”
文河說:“我這邊10個人就夠了,剩下的嘉賓你來請。”
蘇捷說:“同事都交給我來安排吧,請誰不清誰的太複雜。”
上了電梯,蘇捷點亮頂層按鈕——董事長辦公室。文河全然無準備,緊張得不知所措。在飛速上升的過程中,蘇捷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同梯的幾個同事不由自主地看了他們一眼。文河有些尷尬,可蘇捷一臉無所顧忌的甜蜜,於是他握緊了她溫暖的手。
文河初次抵達頂層,陽光通透,紅地毯一直通向神秘的玻璃大門,兩側鮮花怒放,門口的助理把他們引進辦公室,董事長正在伏案讀書。熱帶魚在海洋館般的宮殿裡悠然穿梭。
“王總,我把人給您帶來了。”蘇捷笑道。
董事長起身與文河握手,和他們面對面坐到皮沙發上。他深邃的目光打量著文河:“這不是演講比賽一舉獲勝的W君嗎?”
文河說:“您給我頒獎的情景記憶猶新,對我是莫大的鼓勵。”
“蘇捷跟我繞彎子,我真沒想到是你。”董事長笑道,“你一定是個馴龍高手。”
蘇捷把一封裝幀精美的紅色請柬遞給董事長:“您終於不用再為我操心啦,下月16號要賞臉哦。”
董事長說:“下月中旬我應該在德國出差,看情況,能趕上一定出席。”
蘇捷跟董事長七七八八聊了一陣子,熟絡勁兒不像下屬,就像是乾女兒。文河插不上話,靜靜地坐著。
蘇捷說:“文河在《絕技》項目組。”
董事長說:“我聽康總說過這款遊戲。正好平台部下周去做茶文化調研,中國傳統製茶技藝不是成功申遺了嗎,引發巨大熱潮,文河一起去看看,能不能產生更多靈感。”
文河連忙拜謝。
董事長把他們送到門口,問蘇捷:“廣州那邊安頓好了嗎?兩地分居不容易。”
蘇捷說:“隻好當飛人嘍。”
文河心中一驚,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他們剛走到電梯口,文河便一把拽住蘇捷:“你調去廣州分公司了?你不是出差,你要到那邊工作?!”
蘇捷說:“小點聲,回頭再說。”
文河把她攬入懷中:“這麽大事你都不告訴我?我們要長期分開了?我很難接受,能不去嗎?”
蘇捷說:“四面都是攝像頭,這下你倒無所顧忌了。本想等你的項目完結後再告訴你,別影響你的心情。文宇匯王國有夫妻回避制度,兩人盡量不在一家公司。所以我要到廣州分公司任職了,但我們爭取每個周末都見面。”
“那也不該是你走,我辭職就好了。我不想跟你分開,也不想讓你奔波……”文河抱緊蘇捷,六神無主,仿佛下一秒鍾她就要飛走了。
蘇捷捏捏他的鼻子,悄聲說:“動不動就把辭職掛在嘴上,馬上大裁員了,你好自為之。”
周一項目推進會,影子宣布文河調回設計小組,隨平台部出差一周,考察非遺茶文化。語氣雖然平和,但她還是露出極不情願的表情。
藍胡子笑道:“大夥兒忙得人仰馬翻,主設計師還有閑情逸致在樹下品大紅袍?”
影子說:“康總的安排,文河是帶任務去的,《絕技》要植入茶技藝。”
長袍刺客憂心地望著文河:“改動架構恐怕來不及了,其實遊戲場景裡已經有不少茶藝展示了,可以再加個副角色。”
影子說:“必須是主角——茶神,推動主要情節發展。”
藍胡子搖搖頭,一語雙關:“領導太關心了也麻煩呀。”
文河突然明白了,蘇捷名義上帶他去送請柬,實則對他的事業又助推了一把,在她調離之前。想到今後聚少離多,他又傷感起來。
會後,文河走進康總的辦公室。
康總滿面笑容:“坐坐,我在發展部的時候咱還有空一起健身,我來遊戲部反而難得見你一面了。”
“是啊,好懷念做完高溫瑜伽大汗淋漓的感覺,我的健身卡都快荒廢了。”文河說,“謝謝您讓我回到設計組,還有機會出差調研。”
康總說:“你有什麽想法,也不找我聊啊。”
“我怕給您添麻煩。”
康總說:“現在不添小麻煩,以後就出大麻煩。你乾活兒心裡不痛快,效率能高嗎?我的作用就是調動所有人的積極性。”
文河說:“影子是部門領導,也是項目負責人,我以為她的安排代表您的旨意。”
康總笑道:“我管不了那麽細,但是哪裡堵塞了,我可以疏通一下。”
文河說:“明白,以後有事及時跟您匯報,那您先忙,我不多打擾了。”說著就要起身。
康總說:“等等,你有什麽重要事兒忘了匯報?”
文河愣住了。
康總說:“沒事就算了,那下月中旬我再派你出趟差。”
文河連忙作揖道:“下月16號我辦喜事,恭請康總光臨。”
康總說:“你是個悶葫蘆,保密工作做得真好。蕭瀟她媽還跟我念叨你呢,說蕭瀟對你是唯一一次主動出擊,後來介紹別的男孩給她,她都愛搭不理的。”
文河說:“汗顏,您給我介紹蕭瀟的時候,我真是單身,絕對沒有糊弄人家的意思。”
康總笑道:“厲害,這麽短時間就把文宇匯王國一姐搞定了。你們結婚的消息比公司並購重組還震撼。”
文河說:“我覺得壓力很大,說實話,我並不想辦婚禮,就想兩個人安安穩穩過日子。我從小就自卑,害怕被關注,在蘇捷的光環下我已經改變了太多。”
康總說:“不要忽略了你自己身上的光環。能吸引她,足以證明你的優秀。你們兩人交相輝映,非常班配。”
文河被深深觸動了。跟蘇捷相愛以來,他承受了太多非議和壓力,所有人都不看好他們的感情,包括他的母親。而康總是第一個真正祝福他們的人。
文河回到宿舍,餐桌上的麵包啃了一半,喝完牛奶的碗都放幹了,煙灰缸裡都是蛋殼。白杏兒在臥室裡打電話,新加坡味兒英語,不時發出爆笑聲。
文河忍氣吞聲等了半個小時,她才打完電話。文河走到臥室門口:“大小姐,我拿你當客人才給你留了早餐,你吃完連碗都不洗?”
白杏兒趴在床上,翹著兩隻腳丫:“你家會讓客人洗碗?”
文河說:“你是房客,希望你能保持屋子整潔,OK?”
白杏兒說:“好啦,不就一個碗嗎?待會去洗就是了,瞧你那凶巴巴的樣子。為什麽你老是想教訓我?”
文河說:“為什麽你對我那麽囂張?我又不是你的仆人。”
白杏兒說:“如果蘇捷不洗碗, 你就會屁顛兒屁顛兒幫她洗,還覺得她是女強人,不該做家務,對不對?我今天忙瘋了,你怎麽一點不體諒我?”
文河說:“我才忙瘋了,明天我出差一周,你還要繼續住這裡嗎?”
白杏兒從床上跳下來,把散亂的長發扎成一個馬尾,莞爾一笑:“我跟你同行——你們公司平台部的茶藝項目是吧?總共三周,你才參加一周啊?”
文河很驚訝:“你怎麽知道這個項目?”
白杏兒得意洋洋:“福建武夷岩茶和福鼎白茶、西湖龍井、雲南普洱和德昂族酸茶,安溪鐵觀音……我是平台部的簽約主播,全程對話茶藝大師,弘揚傳統文化。”
文河說:“你真是神通廣大,美食短片不拍了?”
白杏兒說:“今天下午殺青了。更神的是,田戈可以跟咱們一起去——我請他做技術助理。”
文河叫道:“真的?他終於實現了與你浪跡天涯的夢想。”
白杏兒說:“我一天沒正經兒吃飯了,早上就啃了半個麵包,快給本姑娘做點好吃的。”
文河說:“你是美食主播,竟然天天都餓著肚子?”
白杏兒撇嘴:“我是在工作,不是吃喝玩樂。一個鏡頭要拍好多遍,還要不停地講話,都快累死了,哪有心思吃飯啊?一般人對我們這行都有誤解。”
文河進了廚房,突然發覺自己又被白杏兒指使了,但他一點兒也生氣。跟白杏兒不打不相識,卻有一種難解的親切感。她的嬌蠻也顯得天真可愛,也許因為田戈,他愛屋及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