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把文河叫到辦公室,說策劃小組反映他寫的程序跟設計理念有偏差。
這正是文河的困擾。不只工作本身累,有一半心力耗費在小組之間的溝通中了。他理解做策劃的同事,《絕技》是突然壓下來的任務,他們沒什麽感情,應付差事而已。但乾遊戲這行不狂熱是撐不住的,他們難免加入各自的臆想、偏好以及未能在其他項目中實現的野心,導致設計需求龐雜而模糊,開發難度大。
影子說:“打個比方,現在你是蓋房子的人,要嚴格按照圖紙來施工。”
文河壓不住火:“如果房梁畫歪了我也要照搬嗎?總得考慮住戶的安全和體驗吧?設計小組就那麽兩三人,誰有意見讓他直接來找我,拐彎抹角繞什麽圈子!”
影子說:“你最近火力大得很,誰也說不得你了,項目組快容不下你這條龍了。”
文河說:“項目進度太緊了,每天都是超負荷工作,還要花這麽精力去溝通扯皮。整整做了三天的活兒,昨天開會長袍刺客一句話就推翻了。當初把我放在設計小組就沒這麽多麻煩了。”
影子說:“我看把你放到我的辦公室,你說了算,就更簡單了。”
文河這才聽出她言語裡的諷刺,不再吭聲。
影子從窗台上拿起一隻小噴壺,給綠油油的盆栽灑水,慢悠悠地說:“康總挺看好你的,人力部也有靠山,這應該是你事業的加速器,而不是任性的資本。項目評價影響年終考核,連續兩年考核在三星之下你知道意味著什麽。”
每次跟影子談完話,文河都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昨天遊戲部有個男孩端著一盒個人物品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格子間,文河甚至連他在工作群裡的網名都沒對上。也許下一個就輪到他了。
文河走到格子間,大家都去吃午飯了,只有長袍刺客還坐在工位敲電腦。文河走到她身邊,用盡量虔誠的語氣問:“組長,方便的話,我想請你吃個飯,聊聊天。”
長袍刺客有點驚訝,語氣卻比以往緩和:“謝謝,我在減肥,不吃午飯。”
文河說:“附近有一家貝果店,特別好吃,你可以選全素的,不含脂肪啦。”
長袍刺客拗不過文河,跟著他去了。兩人點了藍莓貝果和牛油果沙拉,配著酸柑汁,長袍刺客的話漸漸多起來:“你應該能感覺到,你們幾個去年入職的,我最器重你。”
文河說:“我知道,你對我最好,不僅業務上指導多,還幫我爭取宿舍。”
長袍刺客說:“寒蟬他們幾個非常聰明,早早就做好了職業規劃,每一步都踩在點上,馬上要升項目經理了。只有你兜兜轉轉,讓人不放心。”
文河說:“我確實愚鈍,就知道悶頭乾自己那點事。”
長袍刺客說:“你還看不清人,不分好歹。小雅一個實習生,就算有一層師妹關系,也不至於對她掏心掏肺。那丫頭鬼著呢,不會跟你交心。她去趟新加坡不是傍上了潘總了嗎?那個如膠似漆呀。戰神說潘總跟董事長打高爾夫球的時候都帶著她,穿個超短網球裙,典型的白幼瘦。你說,你犯得著為了她在大庭廣眾之下頂撞我嗎?”
文河說:“跟您產生了誤會,我心裡一直有疙瘩,說開也就舒服了。”
長袍噗嗤笑了:“多大點事兒,我拿你當自己人,才會生你的氣。人不可能一直走捷徑的,也用不著羨慕別人,腳踏實地走得遠。”
文河說:“沒辦法,
都說西北人腦子不靈光。” 長袍刺客說:“你是傻人有傻福,誰有你這運氣,剛畢業就入贅了。”
文河叫道:“別打趣我了,這個詞我不喜歡!”
長袍刺客說:“馬上要當新郎官了,還在這裝糊塗。”
文河說:“沒譜呢,您在公司可別聲張。”
長袍刺客撇嘴:“太不夠哥們兒了,蘇捷已經昭告天下,年底前成婚。”
文河笑道:“當事人並不知情,謝謝組長透露消息。”
長袍刺客說:“我還要謝你呢,拔除了勁敵。蘇捷嫁人了,戰神也就沒念想了。”
文河說:“那你快進攻啊。”
長袍刺客搖搖頭:“我不是他的菜,努力也沒用,但我討厭他心有所屬。只要他不屬於某個特定的人,我就知足了。”
文河說:“所以,你甘願當他的粉絲?”
長袍刺客說:“我比粉絲幸運多了好吧,粉絲只能遠觀做白日夢,而我就在他身邊工作,平均每天相處超過十個小時。我對他的感情,不像吳秘書那麽膚淺。我願在事業上輔助他,跟他達到靈魂上的共契。”
文河說:“世上還有這樣不求回報的愛,如果有一天他結婚了,你會心碎的。”
長袍刺客說:“那是我的命,有這樣完美的存在,我沒法再喜歡別人了。”
文河問:“那你會不會覺得蘇捷沒有選擇戰神,很奇怪。”
長袍刺客聳聳肩:“只能說明蘇捷自戀,她愛別人不會超過自己。”
文河說:“戰神給人的感覺也自戀。”
長袍刺客笑道:“對,他們兩個是一類人,所以不能在一起。他們需要我們這樣教徒般虔誠的愛慕者。”
文河把父母送回老家,蘇捷也正好出差回來。
他們迫不及待地在香棣小區幽會。文河買了香檳酒,要給她倒酒,蘇捷用手擋住玻璃杯:“我已經戒酒了,從今天開始你也要戒。”說著,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蘇打水。
文河說:“那人生豈不少了一大樂趣。”
蘇捷說:“我可不想因為一時之快,阻撓學霸的誕生。四個寶兒,至少十年內不沾酒。”
“十年太久,五年搞定。”文河從烤箱裡取出金燦燦的香辣魚。
蘇捷說:“燒烤以後我也不吃了。”
文河說:“不用那麽講究,該吃吃,該喝喝,順其自然吧。”
蘇捷從身後環住文河:“親愛的,我正式通知你,婚禮定在下個月16號,周六上午。”
正在盛飯的文河差點掉了杓子:“今天已經23號了,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去籌備婚禮?”
蘇捷說:“我想借米總的四合院,太火爆了,三個月內都訂滿了,只有那個空檔。”
文河為難道:“至少等《絕技》項目完工吧,現在一團糟,忙得人仰馬翻。”
“我想做的事,一分鍾都不能等。別忘了那不再是你的項目——它屬於影子。當好巨型拚圖裡的小模塊吧,保存實力,厚積薄發。婚禮籌備工作都交給我,你抽三個小時出席總可以吧。”
“聽起來我像一位客人。”
“別人是過客,你是我的終身VIP會員。”蘇捷吻了他。
吃完飯,蘇捷躺在沙發上看電影。文河洗完碗,拿起手機,項目組有個同事發信息說他病了,求文河幫他修改程序bug。文河回復,你壯如猛虎,啥病敢惹你?同事說,剛做完急性闌尾炎手術,後天出院就來上班。
文河心裡咯噔一下。同事之間一般不交流私事,表面上都是元氣滿滿的鋼鐵俠。曾有個女同事頻繁跟他在線對接項目,開會沒露面,文河才得知她奔喪去了。而且她的工位離文河隻隔兩排,文河竟沒注意到她連續幾天缺席。這就是文宇匯王國,一個超級大熔爐,所有人的激情和夢想都燒進去了,沒有誰是不可缺的,大家也沒有精力去真正關心和了解別人。
文河問蘇捷:“有點急活兒,能不能借你的電腦用一下?”
“再這麽客氣, 我休了你。”
文河打開蘇捷的筆記本,登陸自己的郵箱,電腦微信響個不停,文河打算把它關掉,無意中又看到了蘇捷跟戰神的聊天界面。
“祝福我吧。”蘇捷半小時前發的。
戰神秒回:“當然祝福你。你的婚姻越幸福,我們的友誼越穩固。一旦圍城失火,必將殃及藍顏。”
文河心裡湧起不可遏製的怒火,合上了筆記本電腦,站起身子:“不行,數據不全,我還得去趟公司。”
蘇捷伸個懶腰:“不許去,我專程回京看你,不能讓我獨守空房。”
文河說:“爭取凌晨回來。”
蘇捷張開手臂:“抱抱我。”
文河摟住她柔軟的腰身,心裡卻像傷口撒了鹽,不由自主說道:“你們本可以談一場勢均力敵的戀愛。”
“什麽?”蘇捷松開手,饒有興致地望著文河。
何必選擇各方面都處於劣勢的我?除了乖乖接受你的安排和調教,我還有什麽方式能討好你?我是你的玩偶還是戰利品?文河心裡憋了一堆話,盯著她的眼睛,差點就要喊出來了,但什麽也沒說。他無法預料她的反應,對失去愛情的恐懼剝奪了他的話語權。
蘇捷把車鑰匙拋給文河,說路上慢點。然後,又繼續看電影嗑瓜子。她永遠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
文河孤零零地走進夜色。他要結婚了,卻感覺很不真實。結婚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婚後的生活跟現在有什麽不一樣?他信誓旦旦地對兩位母親表達他對蘇捷的愛,而他們真的會幸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