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霞左手拿著一隻拔了毛的母雞,慢悠悠放到菜板上。程光捧起一把水,拍打在自己臉上,隨後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
李春霞洗了手,將手擦在圍裙上,轉身對程光說道:“等下你把那母雞剁了。”
程光問道:“幹啥子去?”
李春霞沒有理會程光的問題,走到門檻邊,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又回頭說道:“按照你們年輕人的說法,我先去用餐。”
程光樂呵:“吃屎都說得這麽高大尚,你可真是我奶!”
看著遠去並未多說一句話的李春霞,程光識趣的搬過一個木板凳坐在菜板旁開始切肉。
幾十號人的小山村在夜晚顯得格外寂靜,炕頭裡燒著木頭髮出炸裂般的響聲,菜板上一上一下揮動的菜刀與之形成一首交響曲,在風與火之歌中緩緩泛起一陣陣漣漪。
用自己養的母雞來招待客人那可是稀罕事。都說雞生蛋,蛋生雞,如此往複,個十百隻小雞那不是夢想。
小時候程光總是問奶奶:
“李春霞,我餓了。”
“盆裡有幾顆雞蛋,自己炒了吃去。”
“我想吃雞肉,喝雞湯。”
“問你爺爺去。”
“我才不要,他會打死我的。”
“那你就想想吧。”
兒時的程光跟著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幾年不見爸媽一次,偶爾想吃頓好的,便會展開那鬼哭狼嚎一般的嗓子,撒潑打滾,無惡不作。
奶奶李春霞呢,每次都會惡狠狠得罵上一頓,事後當沒發生一樣,拎著個炸毛雞就開始生火做菜,連程雲都沒話講。
後果呢也就是一年下來,盆裡沒幾個雞蛋。
幾年下來,程光的肚子倒是變大了,擺脫了瘦猴的稱號。
炕頭的火勢越燒越大,劈裡啪啦一頓響,鐵鍋上冒著白煙,灶房內氤氳起香氣。
夾起一塊雞肉,一天沒吃飯的程光顧不得燙便下嘴,嘴上不停的冒著:“好吃,還是家裡的老母雞有味道。”
爺爺程雲坐在一旁並沒有說話,奶奶李春霞開了一小罐啤酒,倒進自己碗中,看著程光,“燙不死你。”
程光嘿嘿一笑,說道:“燙不死,燙不死,我嘴皮厚。”
程雲問道:“今年出去怎樣,掙到幾個錢?”
放下筷子,看著火炕上的炭火,程光樂呵道:“還行還行,餓不死。”
確實是餓不死,只是快要餓死了罷。
沒學歷,出去找工作都不用自己找工作的,街邊道路旁一張張招聘上寫得天花亂墜。
什麽乾活輕松,天價工錢。
呵,信了那可就真的廢了。
輟學兩年來,流水線、學徒什麽的程光可沒少乾,一天天起得比誰都早,睡的比誰都晚,甚至作息顛倒,那可真不是好受的。
不過那也到不至於餓死。
兩年下來,倒也不是沒存到錢,只是那算存款嗎?稍微犒勞犒勞一下自己,大把大把票子流走,程光還真不敢說自己身上票子。
咱也不怎麽愛玩,可真沒留下多少東西。
只是辛好,心裡頭的東西沒有丟下太多,如今回家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提升一下自己的學歷罷了。
至於閑話,那是不可能沒有的,但是咱可以不聽,那大多是些沒營養的話罷了。
這年頭,學歷重要也不重要,可是不能沒有。
爺爺程雲又問道:“你說你那那法子真管用?不會被騙?”
程光眼裡透出堅定的眼神,
一本正經說道:“不會,政策,國家政策,現在又不是只有學校裡才能提升學歷。” 看著孫兒眼神中的堅定,程雲歎了口氣:“行吧,你自己有底就行。”
李春霞也不懂爺孫二人的對話,喝了一小口酒,說道:“我看呐,孫兒就別整那些有的沒的了吧,你看看人家馬小春,顧著個果園,那照樣不是活的有滋有味,娶個媳婦再生個胖娃兒給我玩玩,那生活不得有滋有味?”
程光尷尬撓撓頭。
“我自個才二十,離結婚還有兩年呢。”
李春霞裝作微怒:“好好好,十九不小,二十不老,咱孫兒可勁兒整。”
一頓晚飯,三人硬生生吃到半夜十一點,家長裡短,國家大事都聊了個遍。
爺爺那可是摸過槍的人,對於那些家長裡短可能沒那麽多話,可要是聊到國家大事,分分鍾那是敢往海外扔大炮的人,程光也就只有在旁邊點頭的份。
等到再次躺在床上時,眼睛怎麽都閉不上。
回到家了,怎麽就更想家了呢?
......
小鎮很大,大到現在程光都沒有走完。小山村狠小,小到十幾年前的雞毛蒜皮程光的記得住。
有段時間小山村會時不時走進一些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他們挨家挨戶討飯吃。
那時候,小山村沒一家敢開門的。
二樓平房在小山村裡還沒有建起,家家戶戶都擠在那小小的竹樓裡。
程光家的門除了夜晚就沒怎麽關過。
程雲拿著小板凳就往門口上上坐著,拿著鍋裡剩下的白米飯就招呼著那些個程光眼裡的‘乞丐’。
他不懂,難道爺爺不怕嗎?
他甚至看到過程雲跟那些個‘乞丐’聊的水深火熱,滿臉笑容。
他支支吾吾問道:“爺爺,你不怕他們嗎?”
那時候爺爺只是微微笑, 悠悠道:“他們也是人。”
是啊,他們也是人,人都一個樣,沒什麽可怕的。
只是程雲從來沒有讓程光露過面,一有客人來便把程光塞到房間內,程光也只是從門縫裡看到個人影。
近些年來,社會進步,科技發展,那些‘客人’也就越來越少,直到看不見。
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
後來程光慢慢長大讀了小學,程雲對小孩的話就更加的少了。每天拿著砍刀就往竹林裡走,回家帶上幾根竹子,靜靜的編織著簸箕什麽的,每每到出集便要拿去賣。
程光不懂,編那玩意多無聊,還不如下地乾活,到時候還可以抓蟈蟈。
大概是老人喜歡安靜吧,跟家人也沒有什麽話,程光為此還生氣了好長一段時間,大罵著把爺爺還給他,當老人站起身後,程光一個勁的往外跑。
按照程雲的話:孩子大了,可以打了。
一片片雪花下落,一聲聲蟬鳴,春去秋來。程光也就去離村不遠的小學上學了,開始接觸那爺爺口中說出,自己以前聽不懂的語言,開始接觸那自己愛不釋手的數學。
在學校裡遇到了從縣城裡來的小劉,看到了一些從沒看到的稀奇玩意,認識了一起打架逃學的王大虎。
他以為,他要在這裡過很多年,久到自己長大,久到自己結婚生子,久到自己孩子又到這裡讀書。
他確實是待挺久的,別人待六年的小學他整整待了八年。
只是八年,依舊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