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還鄉時,落葉歸根處,陽光灑落。
程光拉著藍色皮箱,背著雙肩包走在環繞於山間田野的水泥路上,滑輪時不時與道路旁撒下的小石塊相互摩擦,發出吱吱響聲。
他抹了抹臉上的汗水,看著遠處才露尖角的二樓平房,呼哧一聲,皮箱被一石塊絆倒,程光一個踉蹌,任由皮箱從手上脫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小鎮中學裡的草垛上齊齊整整躺著八個字“走出大山,走向世界”,只是當程光走進那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後反而卻掛念起坐落於山間的二樓小平房。
就像那蒲公英一般,飛向的那是自由,落地歸根後那便是家。
程光懊惱:“好你個程雲,不來接就不來接嘛,連個電話都不接,放著車生鏽不是?”
程光腳踹皮箱,隨即慢悠悠撿起,揮手拍打著沾染的塵土。
皮箱裡裝滿了他的希望,那是他重新拾起的青春。
十一月的田野光禿禿的,瞅不見一絲綠色,灰黃的泥土顯得乾巴巴的,不過卻依舊格外清香。
奶奶說過:“山是根,土是寶,離開了這倆東西是沒法活的,人吃這東西,畜牲吃這東西,那都是土地裡長出來的寶貝,手捧一杯土,勝過千兩銀。”
程光總是歪個頭,撅起個嘴:“我才不要挖地球,哦對了,這是小劉說的,好像就是挖地乾活的意思,奶奶,你是不知道現在掙錢的方法多了去了,誰還稀罕當農民工啊,那多累呀!”
奶奶在程光腦袋上敲了個板栗:“什麽小劉,叫劉老師,抓緊乾活,要不然今天沒飯吃。”
程光生氣的說:“不吃就不吃,我是要去大城市生活的人,打死不挖地球。”
真虧奶奶沒有打死程光。
爺爺程雲,奶奶李春霞還有孫子程光。
溫馨一家人。
不知是否是入冬的原因,山下的小村莊沒有了以往的熱鬧,冷風時不時吹過,吹落那昏黃的楓葉。
程光一抬起頭,熟悉的建築上站著一個蒼老的身影,滿臉褶皺,兩鬢斑白,身穿毛衣,外套一件圍裙站在陽台上,面色如那暗黃的泥土一般,老人卻是滿臉笑意。
還是那個熟悉的家,熟悉的人,什麽都沒有變。
程光笑了,朝著自家陽台上的人招了招手:“奶!”
李春霞也笑了,連忙走了下來,一把抓住程光的皮箱,她試著拉了下皮箱,說道:“誒呦,孫兒回來了,這箱子裡這麽多東西啊。”
程光尷尬的撓了撓頭,咧嘴一笑:“那裡面裝的都是我的書。”
李春霞說道:“行嘛行嘛,孫兒長大了,要攢媳婦本了,都不知道買點東西孝敬孝敬奶奶嘍。”
程光拉回皮箱,悻悻然走上樓梯,“奶,我爺呢?”
李春霞說道:“在後院搗鼓他那竹條呢,你說你來了也不打個電話,看你拉著這箱子,一路上可把你累著了吧。”
程光心想:“呵,打電話?有用?”
村子雖然地處偏遠,但是也不至於連信號都沒有,這年代可都是通5G了,就你倆的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程光將自己的東西搬回房間,拍打著生灰的吉他,手指撥動琴弦,隨後又放回角落。
人生這些年對於程光來說還真挺夢幻的,童年時上學因為年齡不夠沒能與玩伴一起上學,為此還鬧了一翻,後來因為人數不夠,勉強去補人數。
讀著讀著,不想去了,打死不想去的那種,
九頭牛都拉不走,於是被爸媽拉到外地去,人生地不熟的,農村娃的野性也就磨了去,就像郊狼養於溫室之中,回到野外想要打獵卻已是邁不開腿。 同齡人上樹掏鳥窩,下水摸魚蝦,程光靜坐房間,不是彈琴就是畫畫。
可憐最後啊,上樹不會,下水不敢,琴也沒彈成,畫也不出彩,真的就像就像那書裡的猴一樣,摘了桃兒摘玉米,瞅見西瓜扔玉米,最後什麽都沒有。
人生不得意啊。
因為生於平凡,所以我們不甘平凡,就算落魄,思想依舊飽滿動人。
程光堅信自己屬於那種‘特別、獨一無二’的人,雖然人人都是獨一無二,但他特別
名為花岩的小山村人不是很多,來來去去也就‘吳、程、馬、劉’幾家,一性兩三家,一家三四人。村裡就數吳家人最多,而馬家更是村裡的獨苗,大家和和睦睦,並不會出現什麽鄰裡之間的鬧劇。
小孩安心上學,大人出省打工,老人居家農作。
跟程光同輩的,大多都已經外出打工,也就只有那劉家的劉青水還在讀大學,剛上大一,與程光是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
在他倆還一起讀書時,村裡人都以為程光是那名金磅提名,攜帶肚裡二三兩文字走出大山的人。
至於劉青水,身強體壯的,以後肯定是一個乾農活的好手。
可現實之中卻是程光高中輟學,劉青水在高中扶搖直上,考到了個二本,這在小村子裡已經很了不起了。
一時間小山村唏噓不已。
程光可謂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爛,那名誓死不‘挖地球’,誓要到大城市生活的娃兒終究隻存在於高中以下的程光。
其實大城市也罷,小山村也罷,又不是不能生活,大城市有大城市的節奏,小山村有小山村的節奏,無非就在乎於日出而起日落而歸這八個字,怎樣的活法有怎樣的快樂。
在程光眼裡從來沒有悲傷,那只是你不夠快樂罷了。
剛回到家的程光放好東西後就沒出過自己的房間,翻箱倒櫃的拿出一些老物件。
斷了繩的彈弓,邊緣已經破碎了的彈珠還有那印著一個個卡通小人物的小卡片。
滿滿的都是以前的回憶,是那回不去的童年還有那笑不出的爽朗、開懷。
一件件鋪在床上,程光仰躺在床上,拿著兩顆小彈珠相互碰撞。
玩著玩著,不知什麽時候,他乏了,拿手遮住眼睛,擋住那些絲絲縷縷窗簾遮不住的陽光,沉沉的睡了過去。
花岩村,夢裡才能去到的家鄉,那裡是被三座山峰圍起來,坐落在最矮山峰的花岩村。
小河涓涓流淌,不知什麽時候就變成了大河;小樹苗破土而出,不知過了多久又長成了一棵大樹。那片蒲公英地,不知什麽時候堆起了一個小土包,從此再也沒有了孩子的歡聲笑語。
那座最矮的山,山頂的黃土坡被雨水衝刷,變得些許白涼,不知黃土坡旁的那片石背上還有沒有螞蟻匆匆忙忙的搬家,那年被小孩折下的花草枝葉有沒有重新長出來。
當老鷹飛過那座最高山峰的石涯邊時,小山村裡的雛雞們會不會擔心受怕。
打雷下雨時孩子會不會鑽進奶奶的懷裡,眼角會不會還存留著淚痕。
過往雲煙,如那涓涓流水,抓在手中溫涼手心,帶著一身疲憊,隨著遠方飄來的風,再次飄去遠方。
耳邊,響起了桃花盛開時對盛景的讚歎之聲,心情,隨著風兒,攜著些許花瓣,清香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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