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橫穿公路,對面有一條小巷向坡頂延伸,小巷的兩側密密麻麻的全是四五層樓的房子,房子側面掛著很多燈箱,燈箱上寫著某某賓館某某酒店,我知道全是招待所,不過招待所這名字幾乎消失了。我走到緩坡中段,在一家名為“聽竹酒店”的門前停下腳步,估計取這個名字的招待所條件不會差到哪裡去,於是我走了進去。老板是一個半禿頂的中年男人,十分殷勤地幫我開了房,我告訴他我的身份證忘記帶了,他說那我必須交納兩倍押金,否則被派出所查到就得關門大吉。我掏錢給他,表示理解。我住的房間在五樓平台上,沒有廁所,廁所在平台的另外一個角,平台上栽了一排矮竹子,站在平台的女兒牆邊可以看見昔日的床單廠,一邊燈火輝煌,一邊破敗不堪,有點像一個人被剃掉了半邊頭髮。
刷牙的時候口腔裡全是血,把泡沫染得白裡透紅,可見我一回到九公裡就會上火。我有點後悔回來,但是現在左右為難。李小敢也許在某個地方絕望地躺著看天花板,她從打在娘肚子裡開始就注定是一個可憐的女人,我不確定她意識到這一點沒有。假如是我,當我是胚胎的時候就會斷然絕然地往馬桶下面的下水道鑽,無論子宮如何挽留。不過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從小到大挨了父親時根據不少揍,輪到我可以反抗的時候他卻一命嗚呼了,這都怪我那頑強的老媽,她現在呆在骨灰盒裡仍不消停,可見有多頑強。我知道她喜歡這個城市,很大一部份原因是因為來定,來定才是這個城市的榮譽市民,而我幾乎把來定的榮譽敗光了。假如她一直在床單廠撿垃圾,越野車女司機撞死的就是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掐指一算,她已死去十八年了,這麽長的時間足以使一個蒙昧的孩子變成大人,可我為什麽覺得這麽短呢?
小白糖的出現是一個意外,老天爺真會開玩笑。不過小白糖已成了過去式了,現在的唐小姐與她一點瓜葛都沒有,我發誓再也不想見到唐小姐了。我猜想她會將中間少女的那截斷指做成生物標本,然後若乾年後寄給她,攪起別人痛苦的回憶,這是完全可能的。有些女人喜歡乾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勾當,這種女人世上太多了,假如是上帝創造了人,上帝也太壞了,怎麽可以把女人捏成這樣子呢?我真想找一本聖經翻翻。說白了,我還是不願承認唐小姐就是小白糖,只是眉眼一致罷了,那完全就是兩個人。我得趕緊洗洗睡了,睡眠或許能給我解決部份問題。
我醒於凌晨兩點十分,是被房間的電話吵醒的。有些電話你不得不接,特別是你被困在夢魘中無力自拔的時候,電話鈴就是你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我經常做惡夢,惡夢已經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部份。究其原因,被炸成炮灰的來定和被越野車撞死的母親一直是我心頭之患,父親時根據是因酒而亡,這不能怪他。現在我一個人行走在這世界,免不了做惡夢。以前惡夢醒來會驚出一身冷汗,現在絕對不會,說明我在惡夢世界已如履平地,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我抓起聽筒,有很多雜音,電話那頭說:
“我是聽竹酒店的老許,實在抱歉!有兩個人執著要見您,已經候了我一個小時了,您能接見一下他們嗎?”
我聽出是那個禿頂老板的聲音。“沒關系,讓他們上來吧。”
我重新穿戴整齊,拍了拍床單,然後把門打開,樓梯間響起腳步聲。不到一分鍾,一個面色蒼白病懨懨的中年男人出現在我的房間門口,
後面跟著一個女孩,右手纏著白紗布,我馬上認出她就是被砍掉了手指的中間少女。 “對不起打擾到您了!”在我的示意下中年男人坐到了椅子上,中間少女站著,低著頭一言不發。我在床沿邊坐下來,猜不出他們的來意,隻好問:“深夜來訪,我有什麽可以幫到你們嗎?”
中午男人立即在愁苦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大喜過望地說:“我們遇到好人了!你肯幫忙證明你是一個大好人!——予羽,還不快謝謝叔叔!”
中間少女朝我鞠了一躬,頭更低了,她手上的白紗布很刺眼。
“是為何事?不用拐彎,假如我能幫當盡全力,可是,我不是醫生。”我有點迷惑,確實猜不出對方的來意。
“我們剛從醫院出來,實在報歉!因為時間的原因,我們不得不爭分奪秒。就像您看到的那樣,兩小時前,小女予羽在早餐店被人剁掉了一根手指。”中年男人有些局促不安,我遞給他一張紙巾,他嘴角泛起的白色唾沫讓我十分惡心,但他卻用紙巾去擦額頭上的汗,其實他並沒有出汗。
“醫生說假如能找到那截手指,應該可以通過手術重新接上,當前,您是唯一能知道那截手指下落的人了。”中年男人終於表達完他想表達的來意後,松了一口氣,乞求看我的眼神真讓人受不了。
“我當時是在場,正好吃完一碗面,你的女兒和另外三人站在門口桌前,好像在朝一個女人道歉,很快就傳來一聲慘叫——”我描述起來有點困難,於是簡短地問:“為什麽不去找公安報警呢?”
“不行不行,不是我不相信警察,一旦報警,女兒的手指就斷然接不上了,能不能立案都成問題,立案之後能不能找到斷指又是一個問題,時間耽誤不起,也許一轉眼,斷指就進了臭水溝,或者被狗叼走,都是可能的。”中年男子嘴角的唾沫越積越多,我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上面去了,我想起了河邊的白色泡沫,夾雜著垃圾的那種。我盡力把自己的注意力轉移過來,說:
“或許你們應該去找那個姓唐的老板娘。”
中年男人連連擺手,還把椅子往床邊移了十幾公分,這樣離我更近了,我無法逃避白色唾沫對我的影響,於是站起身來,可是房間太窄,叫予羽的中間女孩站在門口,我隻好打消了去平台上的念頭。
“那萬萬行不通。您也知道,她的外號叫斷指姐,床單廠這條街無人不知,被她剁下的手指可以裝一盤,可是她從來沒有親自動手。試問誰敢去找她要呢?實在是沒有其它辦法,我和女兒再次找到早餐店來的時候,你們正好喝完酒,我們隻好偷偷跟著你,看到你進了聽竹酒店,猶豫再三,只有大哥您能救她了!”
原來我後面還跟了兩個拖鬥,可是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其實與唐老板她人並不熟,只是湊巧在那吃麵,然後她自己開了一瓶酒坐在我對面,我們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她向我打聽一個人,湊巧那人我認識,可惜死了好幾年了。”我聽明來意,又補充解釋說:“可能你們誤會了,假如店裡多有幾個人,你們就不會那樣認為了,恰巧隻我一個人在場,不過,以我之名,唐小姐未必買帳,假如你們真的認為有用,我可以豁出臉皮找她問問那截手指。但是,依我所見,最好的辦法就是求助人民公安。”
“太謝謝您了!”中年男人抖抖擻擻地從屁股後面的兜裡掏出一張折過的紙來,打開遞給我, “這是她的電話號碼,我的女兒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私下去她男人的歌廳當公主服務生,與她的男人多說了幾句話便遭此厄運。目前她媽還不知道,對於我們這種無權無勢的可憐家庭,厄運當頭也只能以淚洗面,所以,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我用房間免提撥通了唐小姐的電話,無從接聽,轉讓而用我的手機拔了一遍,仍然是無人接聽。
“我的手機是外地號碼,深更半夜無人接聽十分正常,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我陪同你們前往派出所給你們作證,這樣你們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手指。”我又撥了一遍,也是同樣的結果。“據我所知,派出所離此不會超過一公裡,從這裡出發步行不會超過一刻鍾。”
中間少女予羽顯得有些焦燥不安,她用身體使勁碰她父親的椅子。中年男人說:“假如您能利用您與她的交情親自登門找她,就可以免去很多麻煩,因為,我們還得在這座城市裡生活,我們無權無勢,就像幾隻螞蟻,經不起一瓢熱水的衝洗。”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她住在何處呀?”我的睡意完全消失了,面對他們的請求我不知道該不該拒絕。
“我知道,她住在胡蘿卜巷,好像是23號,對,就是23號。”予羽突然漲紅了臉說。
我的心像被人用燒紅的鋼針輕輕刺了一下,冒出滋滋滋的青煙。小白糖怎麽可能住在胡蘿卜巷23號呢?那裡曾經是李小敢的家。我對那個地方深惡痛絕,二十多年前我差點在那棵柚子樹下命喪黃泉。我聽見骨灰盒裡發出憤怒的響聲。